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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空历史)
一、凡官户、有出身人,依官品、科第高下,分等出资或出力,以助修路、浚渠、筑城寨、建安置房等事。
二、其事由各乡士大夫公推一人或数人总领,州县官只司备案,不加强迫。
三、工程毕,由州县勘验,若坚固合用,即行张榜,具列姓名、官爵、科第,以彰义举。
四、凡有义役义修之功者,遇科场、铨选、差遣,当优先参酌录用。
五、其经费出入、人工多寡,每岁由乡里士人自为簿书,呈州府备查,务使公私两便,族里无怨。
治平三年的暮春,汴京的午后总带着一丝慵懒。垂拱殿内,金砖墁地,光洁如镜,倒映着梁间画栋。御座旁的四足莲纹香炉里,龙涎香已燃至尽头,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去,只余下满殿沉静的檀木余味,像极了这个王朝此刻的气氛——看似安稳,实则内里已空。
赵曙醒了,靠在御榻的凭几上,脸色仍是病态的苍白,那是多年惊悸忧思留下的痕迹。但今日不同,他的眼神不再游移,而是像淬了火的寒冰,清明得让人不敢直视。他面前摊着一份誊写工整的黄麻纸,标题赫然是《义役义修章程》。
殿内寂静无声,连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几位重臣屏息凝立,谁也不敢在这位多病天子面前多言半句。
赵曙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点在那个“义”字上。指尖冰凉,触感粗糙。
赵曙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字字千钧的说道“朕以为,治大国若烹小鲜。火太猛则焦,火太弱则生。此法,火候正好。”
赵曙顿了顿没有问众人的意见,也不需要问,斩钉截铁的说道“就这么定了!”
曾公亮出列,这位枢密使兼宰相,向来以老成持重着称,此刻双手接过那份轻飘飘的纸张,却觉得重若千钧。他展开黄卷,目光飞快地扫过,只一眼,他便读懂了其中的玄机。
这不是一道普通的政令,这是一盘死棋里的活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曾公亮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个字都像是投进水里的石子。
当念到“凡官户、有出身人,依官品、科第高下,分等出资或出力”时,殿角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吸气声。
当念到“州县官只司备案,不加强迫”时,殿内的呼吸声几乎停滞了。
不强制?好一个“不强制”!
韩琦站在最前面,这位三朝元老,曾经力挽狂澜的魏国公,此刻眉头紧锁如川。他听得真切,这哪里是不强制?这是要用士大夫的脸皮、名声和前途来做抵押。你不出钱?那好,明年乡试你的子弟别想走“优先录用”这条路;你不修桥?那你就看着邻乡的族谱上刻着别人的功德,而你们家遗臭万年。
这是阳谋!
韩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了一口涩苦的唾沫。他想起了王安石那咄咄逼人的青苗法,那是明抢;而眼前这个,是温水煮青蛙。但他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章程里写满了“义”、“助”、“公议”,你要反对,就是反对圣人教化,就是不顾桑梓之情。
韩琦终于出列,声音苍凉而疲惫的说道“陛下……以此导民向善,化俗为政。若出于乡人之公议,而非官府之科配,老臣……亦不敢不从。”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说道“只是,需防胥吏借机勒索,变了味道。”
赵曙倚在榻上,嘴角竟泛起一丝难得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病中的狠厉“韩卿放心。胥吏若敢伸手,朕的刀,比王安石的青苗法更利。”
程颐站出来了,这位理学的奠基人,一身素袍,面容清癯,眼神里透着对世间万物近乎苛刻的道德审视。他看着那份章程,就像看着一件被玷污的圣物。“义”应该是自内心的,是“慎独”,是“诚”。怎么能和“科场优先”、“铨选优待”挂钩?这是把仁义道德放在秤上称斤论两,这是对天理最大的亵渎!
程颐的手在袖中攥紧了,指甲掐进了掌心,想大声疾呼“陛下!不可!此举乃诱之以利,非纯臣所为!”
但程颐开不了口,他只要一张嘴,就会被扣上“不恤民情”、“不顾家乡水利”的大帽子。流民遍地,河道失修,你程颐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百姓淹死,也要守着你那套空洞的天理吗?
程颐憋得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像一头被困住的牛。他挣扎了许久,终于在那份巨大的政治正确面前败下阵来,挤出了一句极其拗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无力的话,说道“臣……唯恐上有市恩之意,下生侥幸之心。须出于诚心,不可使义举变为市义。望陛下诏示凡以此求进者,当严审其心。”这算是反对吗?不算。这算是支持吗?也不算。这是文人在绝境中出的最后一声闷哼。
苏轼站出来了,与程颐的僵硬不同,苏轼浑身上下都散着一种轻盈的喜悦。苏轼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着光,仿佛看到的不是苛捐杂税,而是一座即将由他亲手题字的丰碑。修路?好事啊!浚渠?功德无量!还要张榜表彰?还要写《义桥记》、《义役碑》?
苏轼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幅画面眉山脚下,苏某人身着锦袍,手持图纸,指挥乡民修桥铺路。工程落成之日,万众欢呼,而他挥毫泼墨,一篇千古文章就此诞生。那石碑上,刻着他的名字,刻着他苏子的功绩,流芳百世。
苏轼打破了大殿的沉闷,声音洪亮的说道“陛下圣明!此法若行,臣愿倡于乡里!士大夫读圣贤书,所为何事?正该为乡里做实事,而非空谈误国!臣这就去拟几篇劝谕文书,让天下士子皆知陛下仁德!”
苏轼太高兴了,高兴到甚至没注意到身旁王安石那似笑非笑的神情。
王安石确实在笑,但他是在冷笑,他站在角落里,像一块沉默的黑铁。听着曾公亮的宣读,听着苏轼的浮夸,听着程颐的迂腐。
王安石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吹出来的风,只有身边的吕惠卿听得见,说道“名为义,实为役。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终究还是动了士大夫的奶酪。不过……”
赵顼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说道“能落地,便是好法。总比那帮只会清谈、连黄河堤坝都不肯出钱修的腐儒,强上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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