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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道疤在把原地拉磨的骆弥生喊进来之前,李和铮做了些他落别人手里的心理准备。人在自己的地盘上难免胆子大些。尤其是——骆弥生知道了他根本把三年前他说了什么话忘光了,立刻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想抓的是对他们的旧事纯粹空白十年的那个他。总之。不管骆弥生到底是真因为他搬过来了高兴得忍不了,还是故意不忍了来蹬鼻子上脸,这惯常冷静克制的人扑上床来来者不善,带着许多志在必得的强势。雄性生物的气场相撞是种微妙的感觉,无法言明,李和铮触发了某种被动。他扒拉掉他的手,一翻身把人压下,翻扣他的手腕,用胳膊肘禁锢着他的脑袋不许他乱动,偏头低下去,垂眼,撬开他的牙关。骆弥生小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而后又在他掌心下放松,仰起脖子。连着几天搞什么贸怼的唇友谊,早给他弄烦了。整点儿实际的吧。时间割裂开,无法计数,只有渗出来的汗作证。骆弥生挣扎着躲开他,哑声:“我要不要去拿……”拿什么拿,李和铮眉心微蹙,带着他转身上下对调,揪着他脑后的头发把他向下按。骆弥生便顺势钻下去。许久,他再次揪紧被闷得缺氧到神魂颠倒的骆弥生的头发,把他提了上来,打了个哈欠,沁出眼泪,开口是懒得粉饰的冷淡:“吐了。”骆弥生回应他的是喉结滚动。李和铮没说什么,咽了就别想再亲上来。他换了个姿势靠着,一手枕在脑后,把有疤的右手递给他,意图明确。骆弥生却没接,只是在昏暗中抿唇笑着,低下头,吻了吻他那道疤。他心满意足地撑身下床,没穿拖鞋,晕乎地晃了晃身才定神,给他带上了门。李和铮又打了个哈欠,行,挺助眠的,终于困了。骆大夫医者仁心,无偿提供服务,那就晚安。——————在遮光帘里睡到自然醒,起床餐桌上有放着保温罩的早饭,李和铮原地伸懒腰,活动活动筋骨,在房子里瘸着转悠,欣赏起客厅里的挂画。大多是印象派的复刻品,真品在什么什么博物馆里典藏的那种。上次借宿时他压根懒得拿正眼看,这会儿端着半盘子红肠肉片,搞起“艺术”来。他是文科男,但根本没什么艺术细菌,笔触文风偏纪实,镜头语言很犀利。骆弥生是理科男,但因为有个搞艺术的亲姐,又在高知家庭里受熏陶,很有一些艺术取向。他俩大学时周末去798逛,看摄影展他看哪个都不对劲,看画展骆弥生能给他讲一大堆,搞得他原本只是知道一些谁的代表作是什么的“信息”,被动了解了很多名家名作的“感受”。在客厅里培养完艺术细菌,李和铮咬着最后的面包片溜达到书房,看到的还是平日里那副精英范儿的骆弥生,穿着纯白的居家服,依然腰背挺直,戴着眼镜,正在电脑上给他批期末试卷。李和铮倚在门口:“早啊。”“早,睡好了吗?”骆弥生抬眼看看他。“特好啊。”李和铮没往里走,两人心照不宣,谁也没提前夜的事。“能休息好就好。”骆弥生又看了他会儿,才继续帮他批卷子,“今晚六点成绩系统关闭,我得抓紧。”李和铮笑了两声:“没干过这种ddl踩点的事儿吧。”“嗯,现在很焦虑。”骆弥生这么说着,面上也看不出哪里焦虑。李老师微弱的师德已消失,任他焦虑,批不完就批不完呗,天塌不了。他把面包啃完,话锋一转:“不过大夫,我搬过来了,容易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是不是该跟你家人吃个饭?”骆弥生一愣,他没想到李和铮主动提这个:“……看你想不想。他们晚上都有空,你愿意就叫他们下来吃,不愿意也不必在意这个。”李和铮点头:“行这回我来安排,你甭管了,玩儿吧……啊不是,批吧。”丢下玩儿试卷的骆老师,李和铮回了自己屋,靠倒在床头上,拿起手机,开始选饭店。他才不是非要拿乔让骆弥生撵他屁股后头跑的人。他不愿意时骆弥生跑断腿也跟他没关系,现在他愿意做出点改变,也用不着骆弥生一手包办,该有的得有。当然了,和“恋爱”是两码事。准备请人家爹妈前,李和铮先刷了眼朋友圈。艾瑞娅人又传送了地中海,穿着比基尼,大方展示有细纹的身体,和几个不认识的白女姐妹搂搂抱抱地拍照;李连东一如既往地转发文物相关的微信公众号,掺一条“每天坚持八段锦的好处”。他的父母看起来一切如常。那就不用担心他们,主要安排一下两位教授。也懒得选,直接订钓鱼台大酒店。等待预订回执的功夫,失去师德只剩个人责任心的李老师打开郑b雅的微信,问她暑假怎么安排,还准备上课吗?因为厌食症把自己饿成难民的徒弟秒回他:当然要的,我暑假不回家,去哪里上课?李和铮:—来我住的地儿—哦,不合适,你是女生靠。把这茬儿忘了。再找个什么咖啡厅?还是回学校?郑b雅却不甚在意:—没关系—您告诉我时间地点,我随时李和铮也不多说了,清者自清,再说又不是他们独处:—[位置]—今天晚上我有个饭局,你方便两点左右过来吗,咱们上俩小时课郑b雅公式化地回了他“好的收到谢谢老师”,钓鱼台大酒店也推送了预订信息。李和铮转发给骆弥生,让他去邀约他家人。片刻后,骆弥生举着手机进来,狐疑地:“这么正式?”“应该的。”李和铮不想为此多说,他有他自己的衡量标准。骆弥生品了品,勾起嘴角,走向他。李和铮抬起瘸腿,蹬在他的肚子上阻止他继续靠近:“卷子搞完了?”“还没,”骆弥生握住他的脚腕,“想申请增进友谊。”“友谊不了。”骆弥生却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之势,把他宽松的裤腿撩起来,手摸上他的膝窝,以非常煽情的力度和角度,上下摸索,指节反复滑动。李和铮:啧。这骚大夫,分不清到底是看诊还是调情。他想收回腿,却见骆大夫面色沉了下去:“后面为什么有疤?”“手术疤啊。”李和铮莫名其妙,终于救回了腿,骆弥生却再次抓住他。“骆弥生。”“李和铮,”骆弥生没有退让,顺势上了床,盘着腿,让这瘸子的长腿搭在自己的腿上,指着他膝盖正上方到纵贯整个膝盖的一道疤痕,神色冷定,“这个才是你的手术疤。换关节不开后面,你后面那两道疤,不是。”李和铮盯着他。“我妈是外科专家,别忘了我本科也是读全科,关节置换手术切哪里我不会搞错。而且,阿和……”骆弥生把他腿抬起来,抬高了,因为屈不了,只能从下往上看。这画面有点滑稽,两人却顾不上滑稽。“这两道是利器伤。很深,但不是刀,边缘不规则。你被什么划了?”李和铮依然只是盯着他。他不是不想答,他是——答不上来。他没有数身上有多少疤的习惯,在偶然发现自己膝窝后面也有两道疤后,他一直、一直以为,这两道也是手术疤。真是心大。看出他没有印象的骆弥生有几秒钟溺了水,从水中挣扎着上浮,他推推眼镜,镇定地告诉自己:不要总是自责眼瞎,毕竟仅有的几次能看见这两道疤的机会,你也不敢多看他。没关系,发现它的时机恰到好处。“阿和,”骆弥生放下他的腿,搭回自己腿上,宽慰他,“这对我们来说是好消息。三年前我见你时,你走路没问题。也就是说……真正影响你走路的,是这两道疤。”李和铮说不出话。再劝告自己不要太动情,骆弥生还是不得不闭了闭眼来压制情绪:“也是我的问题。我们都犯了晕轮效应,因为知道膝盖做过手术,默认影响走路的是它。”也对。某些时刻超绝钝感的李和铮直到现在才琢磨出味儿了。变天气时,他的膝盖疼是阴阴的、麻痒的;站久了走不好路,是膝窝后面弯不回来。他总是弯不回来膝盖,却没考虑过,是不是因为有别的问题。可问题是——卧槽!这是真他妈的失忆了!崩溃中的骆弥生持续崩溃:“又在笑什么?”李和铮笑出声,笑得很开怀,冲他勾勾手。骆大夫登时放下医德,爬过去凑上前,抱住他。可惜这姿势本该缱绻,李和铮却大力地拍他肩膀。“兄弟,”果然是乐傻的哥儿俩好,“我服你了,咋发现的?我好像在自己身上探险呢,多逗,哈哈哈哈哈……”骆弥生心说我也服你了。不难过吗。最后,他只能叹口气:“探险我陪你,肯定能把它探出来。”“可我有一个问题,大夫,”李和铮笑出了一头冷汗,“这玩意儿好像是活的。你说它,它就弄我呢。我操,疼死了,钻心疼。”骆弥生一怔,一骨碌翻起身来,又去摸他总是弯不回来的膝窝。他细细地、一寸一寸地摸过去,略有生疏的外科知识和与李和铮重逢后他剧烈腿疼的每个瞬间,都在他脑海中一一浮现。那晚如炮火般的刺眼烟花下,疼到走不了路的李和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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