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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裹着沙砾从隘口灌进来,打在棉甲上噼啪作响。陈文强勒住马,望着前方蜿蜒于荒原之上的官道,四野苍黄,暮色将天地间的沟壑都染成了铁锈色。押送第二批军需的车队已经走了三天,从太原府出来时还是三十七辆骡车,昨夜在石咀驿歇脚时,清点少了三辆。
管事刘三柱打马凑上来,压着嗓子说“东家,前头就是雁门关驿道了,过了这道梁子,算是进了宣大地面。可是……”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方才探路的小六子回来说,道旁矮林子里有火堆余烬,看着是昨夜刚烧的,但不是咱们的人。”
陈文强没接话,从怀里摸出那张折叠得边角起毛的关防文书,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又看了一遍。上面盖着怡亲王藩邸的印鉴,写的是“委办宣大镇军需煤炭、器械木料等项,沿途州县拨夫护运”。他原以为有了这道护身符,北路该比海路太平,毕竟这片土地上的规矩他比谁都熟。
可熟归熟,有些东西不是熟就能避开的。
“传话下去,”他把文书揣回怀里,声音不高但压得很沉,“前队放缓半里,后队收拢间距,每辆车派两个人看着。火把全部点上,不要省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把那几筐煤球碎渣搬到外沿车厢上去。”
刘三柱愣了一下,但没多问。跟了东家快两年,他知道问得越细越耽误事。
车队重新动起来的时候,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四十多支火把在风里飘摇,把骡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轧过碎石路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荒野上传出老远。陈文强骑在马上,眼睛始终盯着两侧矮林和土丘交错的阴影处。
他在想三天前烧掉的那三辆车。
按刘三柱的说法,那夜宿在石咀驿,前后都有兵丁值夜,骡马拴在院子里,车上的货物也都上着绳扣。可天亮清点时,靠东墙的三辆空车就只剩了车架子,上面的木料箱笼连同两桶“改良火油”不翼而飞。驿丞吓得脸都白了,说这地界虽不太平,但敢从驿站院子里偷军需的,还是头一遭。
陈文强当时没声张,只是命人查了那三辆车装的是什么——两车榆木枪杆坯料,一车精炼煤球。都不算最金贵的,但丢得蹊跷。最蹊跷的是,守夜的人都说没听见响动。
他想到了陈浩然上月托李卫幕僚转来的那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曹家旧部有人走通了西路,盐道上的朋友递话进京,说有人在打听陈记商号的运货路径。”
曹家。雍正四年抄没的江宁织造曹頫,家产籍没,亲族流散。但曹家三代经营江南织造和盐务六十年,根系有多深,朝堂上的人都说不清。陈浩然因为当年替曹家做过几笔古玩估价的事,被都察院的人翻出来问过两回话,虽然最后有李卫从中斡旋压了下去,但那封信的意思很清楚——曹家倒了,可那些靠曹家吃饭的人没散干净。他们现在盯上了陈家。
如果只是寻仇倒也罢了,陈文强怕的是另一层。曹家当年在盐道上埋了多少暗线,那些人有的是亡命徒,有的是被断了财路的官商。这些人要是串通了西北军需这条线上的什么人,那丢掉的就不只是三车木料了。
“东家!”刘三柱的声音突然绷紧了,“前面有光!”
陈文强猛地抬头。官道前方大约两里处,土丘背后映出一片暗红色的光,那光不像是火把,倒像是地面在烧。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刺鼻的焦油味,混在干冷的北风里格外扎人。
他夹紧马腹赶上前去,身后车队的脚步声顿时急促起来。绕过那道土丘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住了。
官道正中横着三辆烧成骨架的骡车,车轮还在噼啪冒烟,车厢里残余的煤渣泛着暗红余烬,把周围的沙地烤出了一圈焦黑。车厢板上隐约能看见烧了一半的封条——那是怡亲王藩司的“军需”字样印戳。
刘三柱的脸刷地白了“东家,这是……是咱们的记号!”
陈文强翻身下马,靴底踩在滚烫的沙面上,烫得他踉跄了一下。他一步步走近那三具焦黑的残骸,目光从扭曲的车轴移到散落的煤渣,最后停在车厢侧板上一处被刀斧砍劈过的豁口上。豁口边缘的木头是新茬,断口处没有被火舌舔过的炭化痕迹。
有人在烧车之前,先把车上的东西卸走了。
他蹲下来,手指捻起一点尚未燃尽的煤渣碎屑。那是精炼过的煤球,加了黏土和硝石粉末,燃烧时烟少火旺,是陈家花了半年工夫才改良出的“军需特供”。整个山西能做出这种煤的,只此一家。
有人偷了他的煤,又用他的煤烧了他的车。
“刘三柱。”他站起来,声音比方才更低了,“派两个人骑马回石咀驿报信,就说路上遇了山火,车队晚半日到雁门关。剩下的人,把这三辆车残骸推到道旁沟里去,掩上沙土,不许留痕迹。”
刘三柱嘴唇哆嗦了一下“可这分明是……”
“是有人想让咱们走不到关口。”陈文强接过他的话,目光扫过四周黑沉沉的荒野,“你把车推到沟里,盖上沙土,天亮前没人知道这儿烧过车。过了这道梁子进了雁门关,镇守参将的衙门口贴着怡亲王的牌子,他们不敢在那儿动手。”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并不比刘三柱踏实。怡亲王的牌子管不管用,得看对面是谁。如果只是一帮劫道的马匪,雁门关的驻军足够弹压。但能悄无声息从驿站院子里卸走货物,再在这条道上精准截住车队烧车示威的人,绝不可能是乌合之众。
有人在试他的反应。
车队开始移动的时候,北风忽然拐了个弯,把焦油味卷进了每个人的鼻腔里。几个年轻力壮的伙计捂着口鼻咳嗽起来,拉车的骡子也焦躁地刨着蹄子。陈文强把马缰绳绕在手腕上,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三辆被推进深沟的残骸,沙土正从刘三柱等人铲子里落下去,一点一点把焦黑的铁皮和炭痕吞没。
但有些东西是掩不住的。
队伍重新整队前行时,陈文强注意到南面矮林深处有一道极淡的火光闪了一下,像是有人在用铜镜反光。他眯起眼睛看过去,那光又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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