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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7章海珠夜火
雍正五年七月廿三,广州府南海县。
陈乐天是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的。
门外站着的是他花重金从福建请来的老海商周大滨——此人六十出头,瘦得像根桅杆,一双眼睛却比海图上的罗盘还精。此刻这位在海上漂了四十年的老舵手,嘴唇哆嗦得几乎说不出完整句子。
“陈……陈东家,濠畔街的货栈……烧了。”
陈乐天披衣而起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批紫檀。
三个月前他从南洋运回的第一批紫檀原木,共计二百六十余根,其中上等印度小叶紫檀四十七根,余者为花梨与酸枝。这批货是他南下广州后押上的全部身家——从陈家山西票号调来的五万两白银,外加陈文强从煤炭生意里挤出的两万两周转银子。货在珠江口外被海盗船盯了三回,又因雨季延误了半个月靠岸时间,好不容易才在七月初悄悄卸进濠畔街租下的三间货栈。他本打算等粤海关的验货文书批下来,便将上等紫檀走陆路运往京城——雍正朝工部近年对硬木的需求量极大,宫廷造办处每年通过十三行采办的紫檀、象牙、珐琅等洋货不计其数。这条路若能走通,陈家便不止是山西的煤商、京城的柴炭商,而是南北通吃的海陆巨贾。
如今一把火,全没了。
赶到濠畔街时天还没亮透。三间货栈烧得只剩下焦黑的梁柱框架,空气中弥漫着檀木燃烧后特有的辛辣甜香——那是紫檀油脂被烈火逼出的气味,浓得呛人。周围已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商贩、脚夫和巡街的绿营兵丁。陈乐天蹲下身,捻起一撮灰烬在指间搓了搓,忽然眉头一皱。
灰里有桐油味。
他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黑灰,对周大滨低声说“周叔,去查两件事。第一,昨夜这一带有没有听到异响——打更的、巡夜的、隔壁米铺的伙计,挨个问。第二,咱们货栈隔壁那家‘广源行’的东家是谁,跟什么人走得近。”
周大滨领命而去。陈乐天立在烧焦的废墟前,面上平静如水,袖中的拳头却攥得指节白。
他想起临行前大哥陈文强说的话“广州十三行是块铁板,咱们陈家在山西再大,到了岭南也是外人。你去了先别急着抢食,把路看清楚再说。”
他看清楚了。三个月来他拜过粤海关的书办、请过十三行的通事、给码头的牙行头目送过厚礼,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可终究还是有人不希望他这头“北方的狼”踏进南方的草场。
“陈东家,”一个尖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好大的火势啊。”
陈乐天回头,看见一个穿宝蓝绸衫的中年胖子,圆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惋惜之色,身后跟着两个短打装扮的跟班。此人他认得——广源行东家卢锦堂,广州本地商贾,主营南洋杂货与西洋钟表,在十三行一带颇有些势力。
“卢老板来得早。”陈乐天淡淡拱手。
“哎呀,咱们做邻居的,听见动静哪能不来看看?”卢锦堂掏出一方洒金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眼睛却不住地往废墟深处瞟,“可惜了那批紫檀——听说陈东家从南洋弄了不少好料子?这一烧,少说几万两吧?”
“卢老板消息灵通。”
“广州城就这么大点地方,风吹草动谁不知道呢。”卢锦堂呵呵一笑,“不过陈东家也别太难过,这濠畔街啊,年年都有货栈走水。咱们做海货生意的,哪年不烧几间屋子、沉几条船?习惯了就好了。”
陈乐天注意到他说话时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指——那是心虚之人常有的小动作。
“卢老板说得是,”陈乐天微微一笑,“做生意嘛,有失有得。这一批烧了,下一批已经在路上了。”
卢锦堂的笑容僵了一瞬。
“下一批?陈东家还有船在外面?”
“南洋那么大,”陈乐天拍了拍手上的灰,“总不能只跑一趟。”
他说完便转身走向废墟深处,不再看卢锦堂的脸色。但背过身的那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卢锦堂方才那句话暴露了一个关键信息他知道那批紫檀是“从南洋弄来的”,而非从其他口岸转手。
这批货从卸船到入库,陈乐天做得极为隐蔽。码头卸货时用的是夜间潮汛,搬运的脚夫全是周大滨从福建带来的老伙计,连粤海关的登记文书中写的都是“南洋杂木”——刻意模糊了品类和数量。卢锦堂能一口道出“紫檀”二字,说明要么有人在卸货当晚就盯上了他,要么——
要么卢锦堂就是放火的人。
三天后,周大滨带回了消息。
打更的老刘头说,廿二日夜半三更过后,曾见两个黑影从广源行后门闪出,往濠畔街方向去了。隔壁米铺的伙计那晚睡得浅,隐约听见货栈方向有泼水声——“不是救火的水声,倒像是往木头上浇什么东西的声音”。
至于广源行,周大滨查到的信息更耐人寻味卢锦堂不单单做南洋杂货,他与粤海关的一名姓赵的书办过从甚密,而这位赵书办,正是负责审批陈乐天那批“南洋杂木”报关文书的经办人。
“东家,”周大滨压低了声音,“我打听到一件事——卢锦堂去年也进过一批紫檀,走的是朝廷‘采办官物’的路子,从南洋直接运到广州,再转交两广总督衙门进贡。可他后来那批货被粤海关卡了一道,说是成色不够,硬是压了三个月才放行。等放出来的时候,京里造办处的单子已经给了别家。”
陈乐天靠在太师椅上,闭目沉思。
紫檀生意在十三行不是谁都能做的。朝廷每年通过粤海关采办的紫檀、象牙等洋货,有一套固定的流程洋行商人根据内廷出具的式样逐件采买,再由广东督抚和粤海关监督进献。这条链路被几家老牌行商把持了十几年,外人想挤进来,要么从他们手里买配额,要么——
要么自己打通南洋的源头,绕过中间商,直接把货送到广州。
陈乐天选的正是第二条路。他从南洋苏禄群岛直接联系了当地土酋,用陈家的煤炭和铁器换取紫檀原木,绕开了马尼拉和巴达维亚的洋商中转。这条路成本更低、利润更高,却也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不仅是在广州把持紫檀配额的行商,还包括那些靠中转贸易吃饭的南洋洋商。
“周叔,”陈乐天睁开眼,“咱们在珠江口外的那条船,现在到什么位置了?”
“按日子算,应该过了琼州海峡,再有三四天就能到虎门。”
“传信过去,让船别进珠江口。”陈乐天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远处珠江上林立的船桅,“在澳门外面找个地方锚着,等我消息。”
“东家是怕……”
“卢锦堂一个人烧不了我的货栈。”陈乐天转过头,目光沉静,“他背后要么是粤海关的人,要么是十三行的行商。不管是谁,他们既然知道我有一船货到了,就一定知道我还有第二船在路上。这第二船要是再进了广州港,照样保不住。”
周大滨沉默片刻“那东家打算怎么办?”
陈乐天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那是三天前才收到的,来自京城。
信是陈浩然写的。这位在刑部挂着闲职的三弟,信中说怡亲王胤祥近日过问了几桩军需采购的案子,其中提到“南方硬木”的供应问题——西北用兵在即,军械制造需要大量优质木材制作枪柄、刀鞘和弩臂。若能以军需名义采购紫檀等硬木,便可绕过十三行的民间贸易配额,直接走兵部的采买渠道。
但信的最后一段话让陈乐天反复看了三遍
“二哥,你在广州万事小心。大哥在京城的煤炭生意被柴炭商联合抵制,正打价格战。小妹在江南的音乐学堂也惹了些麻烦——当地名媛圈觉得她‘商贾之女,不配授琴’。陈家如今树大招风,你在南边若再有闪失,咱们在朝中便少了一条腿。”
陈乐天将信纸折好,重新揣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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