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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刚亮,露水还挂在晒谷场的草叶上,村民们就陆续来了。有五户人家一早就凑在角落,孙李氏站在最前面,叉着腰跟旁边的人念叨:“凭啥拿油茶林的收成给学堂?那林子是全村人的,凭啥偏给那些念书的娃占了便宜?”
她儿子孙大虎蹲在地上,闷头不吭声。旁边的王老五接话:“就是,我家俩小子都下地了,不念书,凭啥要分走我家那份?”&bp;这话说到了另外三户的心坎里,几人连连点头,眼里满是不忿。
林茂踩着晨露走来,手里攥着个账本&bp;——&bp;那是历年油茶林的收成记录。他往场中央一站,咳嗽两声:“都到齐了?那咱就说说油茶林的事。前日说了,今年留一半收成给学堂买笔墨,同意的举个手。另外说清楚,不同意的,到时候把属于你们那一份会发给你们。往后你们家里的娃要是想上学,笔墨纸砚就得自备,学堂的公账可不再管。”
话音刚落,大部分人都抬起了手。狗子娘举得最利索,她瞅着孙李氏那边,撇撇嘴:“自家娃能念书,拿点茶油换笔墨,值当!”&bp;栓柱也跟着举手,他昨儿刚给学堂编了个新竹筐,想着娃能认字,以后就不用像他这样连尺寸都分不清。
人群里,周桂花悄无声地举起了手。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后跟着她的傻妹妹周兰花。周兰花手里攥着根布条,眼神呆呆的,看见人多就往姐姐身后缩。
不止周桂花,没成婚的陈武也举了手,他挠了挠头,粗声粗气地说:“以后总要成家有娃,先垫着。”&bp;李木匠家的孙子才两岁,他婆娘抱着,也跟着举了手:“早作打算,娃大了正好用得上。”&bp;还有几家娃已经过了上学年纪的,也纷纷举手,想着村里娃多认点字,总归是好的。
这举动让不少人愣住了。尤其是周桂花,她是村里的老姑娘,一辈子没嫁人,就守着傻妹妹过活,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跟谁都少搭话。村民们看她们姐妹俩总带着点异样&bp;——&bp;有人说周桂花傻,放着好人家不嫁,偏要养个累赘。也有人说周兰花是个拖累,让姐姐一辈子抬不起头。她们俩从不掺和村里的事,今儿却主动举手,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周大娘,你咋也举了?”&bp;有个年轻媳妇忍不住问,“你家又没娃要上学……”
周桂花没看她,只望着远处的油茶林,声音低哑:“娃们念书是好事。”&bp;她手里的篮子晃了晃,里面装着刚摘的野菜,沾着新鲜的泥土。
孙李氏嗤笑一声:“装啥好人?自家日子过得紧巴,还替别人操心?怕不是想跟着沾光?”
这话像根刺,扎得周围人都静了。周桂花的脸僵了僵,握着篮子的手指紧了紧,骨节泛白,却没回嘴。她妹妹周兰花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拽着姐姐的衣角,小声嘟囔:“姐,回家……”
林茂瞪了孙李氏一眼,沉声道:“少说两句!桂花愿意为学堂出力,是好事!”&bp;他清了清嗓子,数了数举手的人,“除了这五户,剩下的都同意。那就这么定了,油茶林的事,由鹿鸣盯着,收了茶油先过秤,一半入公账,一半按户头分。那五户的份额,到时候单独拎出来给你们分了。”
见已有定论,周桂花牵着妹妹率先离开了。路过油茶林时,周兰花突然指着树上的白花笑起来:“姐,花……&bp;好看……”
周桂花停下脚步,抬头望着满树雪白的油茶花,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她脸上,映出眼角的细纹。她想起小时候,赵鹤远先生还在开塾,她总趴在学堂后窗听念书声。那时候她娘还在,说等攒够了钱,就送她去认字。可没等钱攒够,娘就没了,只留下她和傻妹妹。
如今她们没必要再念书,也没后代要指望,可她总觉得,那些念书声里,藏着村里人走出山窝子的盼头。多凑点笔墨钱,让娃们多认几个字,总不是坏事。
她从篮子里拿出块蒸野薯,塞到妹妹手里,轻声道:“兰花,咱回家。”
周兰花咬着野薯,含糊地应着,手里的布条被风吹得飘起来。不远处,白未晞静静看着这一切,她不懂孙李氏的尖酸,也不懂周桂花的沉默,只觉得人心过于复杂&bp;——&bp;有人为了眼前的几分利争得面红耳赤,有人却愿意为不相干的人事,尽自己的一份心。
此时,油茶林的事刚定下来,晒谷场的人还没散尽,刘雨突然往前挪了两步,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村长,我想让大丫也去学堂。”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刘雨在村里向来是出了名的懦弱,说话细声细气,跟人对视都发怵。自打生了两个丫头没添个儿子,她在婆家更是低眉顺眼,孙李氏指桑骂槐时,她从不还嘴,只敢背地里抹泪。
孙大虎刚抬脚要走,闻言猛地回头,眉头拧成个疙瘩:“你说啥?”
刘雨攥着衣角,指节都在抖,却还是梗着脖子重复:“大丫也能念书,我多干点活,她的束脩我自己挣,只要让她去学堂……”
大丫站在娘身后,小手紧紧拽着娘的衣襟,指腹都掐
;进了粗布衣裳里。她想起昨儿夜里,娘搂着她和妹妹说的话&bp;——“大丫先去学,等学会了就教二丫,咱娘仨攒着劲儿,日子总会好的”。此刻听着娘为自己争取,她鼻子一酸,眼泪啪嗒掉在娘的手背上,却咬着唇没敢出声,只把背挺得更直了些。
“你疯了!”&bp;孙李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几步冲过来指着她的鼻子骂,“一个丫头片子念啥书?认得几个字能当饭吃?”
刘雨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却没退缩:“女娃咋了?云雀能去,青竹能去,俺家大丫也能去……”
“你还有脸提!”&bp;孙李氏的声音更尖了,手指头在刘雨脑门上戳了起来,“云雀她娘就生了她一个,青竹是村长家的孙女,你能比?别一天想那些没用的,尽快给我家生个儿子才是正事!”
这话戳到了刘雨的痛处,她眼圈一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没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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