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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往回走。谢春风走在最后面,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那片空地。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落在荒草上,烧黑的木桩拖出长长的影子。他想起小时候,每天傍晚,爹都会在花园里等他。他从学堂跑回来,爹蹲下来,张开手臂,他一头扎进去。爹抱着他,说:“春风,今天学了什么?”“学了机关术。”他说,“爹,我以后要做一个比你还厉害的机关师。”爹笑了,笑得很好看。“好,爹等你。”谢春风转过身,不再回头。晚上还是在那个村子住。赵铮去农户家借了几根蜡烛,在柴房里点了三根。柴房亮堂堂的,比昨晚亮多了。裴不度坐在蜡烛旁边,看着谢春风研究那块玉牌。阿沅坐在地上,在摆弄她的袖里针。赵铮在外面守夜。“侯爷,”谢春风忽然抬头,“您认识三皇子吗?”裴不度的眉头拧了一下。“萧景明?”“嗯。”谢春风把玉牌收起来,“今天在路上,有人跟踪我们。不是暗影卫的人,是宫里的人。衣领上有金线绣的云纹——那是皇子府的人。”裴不度看着他,目光很深。“你看见了?”“贫道眼睛好。”谢春风说,“那人藏在竹林里,离咱们不到五十步。他以为他没被发现,但风吹竹叶的时候,他的衣领露出来了。”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三皇子萧景明,今年二十二,皇帝最宠爱的儿子。表面温润如玉,礼贤下士,实则心机深沉。他母妃是丞相的远房表妹。”谢春风心里一跳。丞相的人。“他跟踪我们做什么?”“不是跟踪。”裴不度说,“是监视。丞相想知道本侯在查什么,但他不敢自己派人,就借三皇子的手。三皇子也需要丞相的支持,两人各取所需。”谢春风想了想:“所以他们是一伙的?”“暂时是。”裴不度靠在墙上,“但三皇子不是傻子,他知道丞相在利用他。他也在利用丞相。等他羽翼丰满了,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丞相。”谢春风倒吸一口凉气。朝堂上的水比他想的深得多。不只是一个丞相在搞鬼,还有皇子,还有后宫,还有数不清的势力在互相算计。“侯爷,”他说,“您站在哪一边?”裴不度看着他。“本侯站在公道这一边。”谢春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侯爷,您这人真的不会站队。”“本侯不需要站队。”裴不度闭上眼,“本侯手里有兵。”谢春风无言以对。有兵就是任性。第二天一早,他们又进了山。这一次,谢春风直接走到石门前,把玉牌按进凹槽。玉牌和凹槽严丝合缝,咔嗒一声,门动了。石门缓缓向两边滑开,露出一条漆黑的甬道。甬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的墙壁上刻满了符纹,和千机锁上的符纹一模一样。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谢春风从袖子里摸出火折子,吹亮,举过头顶。“贫道走前面。侯爷,您跟着贫道,踩着贫道的脚印走。别碰墙壁。”裴不度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甬道。赵铮和阿沅留在外面把守。甬道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谢春风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砖的正中间。他知道这些砖下面藏着机关,踩偏了就会触发。走了大约二十步,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谢春风停下来,看着两条岔路。“左还是右?”裴不度问。谢春风想了想,从怀里掏出玉牌,借着火光看背面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的路线是——“左边。”他说。两人走进左边的甬道。走了不到十步,谢春风忽然停下,举起手示意裴不度别动。他蹲下来,看着地上的青砖。有两块砖的颜色不一样,稍微深一些,像是后来换过的。“有人来过。”他说,“换了砖,把机关改了。”裴不度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匕首——进山之前他把佩剑换成了匕首,方便在窄地方用。“能走吗?”“能。”谢春风站起来,绕过那两块砖,踩在旁边的砖上。脚下传来一声轻响,咔嗒,像是什么东西扣上了。他屏住呼吸,等了几息——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走。又走了二十步,甬道到头了。前面是一扇铜门,门上刻着四个字——“玄机重地”。谢春风伸手推门。门开了。门后面是一间石室,不大,只有一丈见方。石室的正中央放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个木匣。木匣的旁边,是一盏灭了的铜灯。石室的墙壁上,刻满了字。谢春风举着火折子,走到墙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吾乃谢云深,玄机阁第二十三代阁主。今将阁中秘辛录于此,以待后人。丞相赵无极,假传圣旨,灭我满门。吾妻李氏,吾儿春风,吾阁中三百七十二口,皆死于其手。吾以残躯,书此血书,藏于密室。若有人见此,望将真相大白于天下。谢云深绝笔。”谢春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爹写的。用血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不像他爹平时写的字那么好看——因为他在流血,手在抖,一个人在黑暗的密室里,用最后的力气写下这些字。“爹。”谢春风的声音在抖,“爹,我来了。我来晚了。”裴不度站在他身后,把匕首收起来,伸手按在他肩上。“他没死。”裴不度说,“血书下面还有字。”谢春风擦了擦眼泪,低头看。血书的最后一行,字迹更小了,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写的。“春风,爹走了。去找仇人。勿念。”谢春风愣住。走了?去找仇人?爹没死在这里,他出去了?他去找丞相了?“侯爷,”谢春风转身看着裴不度,“我爹去找丞相了。二十年前,他从密道逃出去之后,没跑,他去找丞相了。”裴不度的眉头拧在一起。“然后呢?”“然后——”谢春风顿了一下,“不知道。血书上没写。”裴不度走到石桌前,打开那个木匣。里面是一叠纸,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但字迹还清晰。他翻了几页,眉头越拧越深。“这是丞相通敌的证据。”他把纸递给谢春风,“北境军饷的账目、兵器买卖的合同、暗影卫的花名册——全在这里。你爹把这些东西藏在密室里,等着有人来拿。”谢春风接过那叠纸,手在抖。他爹用命换来的这些证据,在密室里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人。“侯爷,”他说,“有了这些,能扳倒丞相吗?”“能。”裴不度说,“但需要时间。本侯要把这些东西交到皇帝手里,皇帝要查,查完了才能定罪。这个过程,至少几个月。”谢春风攥紧了那叠纸。“几个月?”“最快三个月。”谢春风深吸一口气。三个月,他等得起。二十年都等了,不差这三个月。两人把木匣里的东西全部装进包袱,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谢春风忽然停下来,转身,对着墙上的血书,跪下,磕了三个头。“爹,”他说,“您等着。儿子给您报仇。”裴不度站在门口,看着他,没说话。谢春风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走出石室。两人沿着甬道往外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谢春风忽然听见什么声音。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呼吸。他停下脚步,举起火折子。岔路口的右边那条路,他刚才没走的那条,尽头有一道光。不是火折子的光,是自然光,从外面照进来的。谢春风心里一动。“侯爷,右边那条路,通到外面。”裴不度走过来,看着那道光。“去看看。”两人拐进右边的甬道。走了不到三十步,甬道到头了。出口是一个小洞口,洞口长满了藤蔓,藤蔓外面是——一片空地。不是玄机阁废墟的那片空地,是另一片空地,在山崖的另一边。空地上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金冠。他背对着洞口,看着远处的山,衣袍在风里轻轻飘动。听见动静,那人转过身来。一张温和的脸,五官端正,嘴角挂着浅浅的笑。看起来二十出头,温润如玉,人畜无害。但谢春风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笑。明明嘴角在笑,眼睛却是冷的,冷得像冬天的河水。三皇子,萧景明。谢春风的心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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