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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不度每天出门查案,回来的时候脸色越来越沉。谢春风想跟着去,裴不度不让——“太危险”。谢春风说“我不怕”,裴不度说“本侯怕”。谢春风没再争。第四天晚上,谢春风正在书房看案卷,赵铮推门进来,脸色铁青。“又死了一个。”“谁?”赵铮看了裴不度一眼,没说话。“说。”裴不度放下笔。赵铮深吸一口气。“是侯爷认识的。以前在北境,当过侯爷的副将。三年前调回京城,在兵部任职。叫——陈虎。”裴不度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那种“终于来了”的表情。“陈虎,”他说,“本侯的旧部。他怎么会参与围剿?二十年前他才——”“二十年前他十五岁,”赵铮的声音很低,“但他在丞相府当过差。丞相派他去玄机阁,不是杀人,是放火。他负责在玄机阁四周浇油点火。”谢春风的手猛地攥紧了案卷。放火。烧死他全家的人里,有一个是裴不度的旧部。他看向裴不度。裴不度的脸色很白,眉骨的旧疤在烛光里显得很深。“侯爷,”谢春风说,“您没事吧?”“没事。”裴不度站起来,“赵铮,带路。本侯去验尸。”“我也去。”谢春风站起来。裴不度看了他一眼,没拦他。陈虎死在自家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睡梦中死的。但被子掀开之后,胸口是一个血淋淋的“玄”字。谢春风检查了他的伤口——和其他人一样,一刀毙命,干净利落。但他注意到一件事——陈虎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他把那只攥紧的手掰开,从里面拿出一块玉佩。玉佩是乳白色的,雕着祥云纹,背面刻着两个字——“春风”。谢春风的手开始剧烈地发抖。这是他小时候戴的那块玉佩。灭门那夜,他跑进密道的时候,玉佩掉了。他以为被火烧了,被暗影卫捡走了,丢了二十年——现在,它出现在一个死人的手里。不是巧合。是凶手留给他的信。谢春风攥着那块玉佩,指节发白,眼眶发红。“侯爷,”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他认识我。他知道我会来验尸。这块玉佩,是他留给我的。”裴不度接过玉佩,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他抬头,看着谢春风。“本侯有一个猜测。”“什么猜测?”“凶手不是一个人。”谢春风愣住了。“陈虎死在自己家里,门窗没被破坏,没有被撬的痕迹。他认识凶手,凶手敲门,他开门让对方进来了。”裴不度把玉佩还给他,“刘三刀也是死在酒馆里,和凶手面对面喝酒。柳三娘死在河滩上,尸体被移动过,第一现场不是河滩,是别的地方。三个人的死法不一样,凶手不是同一个人。”谢春风的脑子飞速转着。“您是说——有一个组织?”“可能是旧部,可能是你爹,可能是丞相的人。”裴不度看着他,“但不管是谁,他们在用这些尸体,给你传递一个信息。”“什么信息?”裴不度指着他手里的玉佩。“你还活着。他们也活着。”谢春风攥紧了那块玉佩。冰凉的玉贴着掌心,像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侯爷,您之前说,暗影卫的悬赏令上写的是‘取天桥算命者谢春风性命’,他们知道我叫谢春风,知道我爹叫谢云深。但灭门的时候我才五岁,外面的人不知道我的名字。知道这个名字的,只有玄机阁内部的人。”裴不度的眼神暗了一下。“你是说——玄机阁里有人没死,而且投靠了丞相。”“不止一个。”谢春风说,“当年灭门的时候,三百七十二口人,有多少是真的死了,有多少是诈死投靠了丞相,我们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暗影卫知道我还活着,知道我叫谢春风,知道我在天桥摆摊。这些信息,不是丞相查到的,是有人告诉他的。”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裴不度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吹散了屋子里的血腥味。“本侯会查。”他说,“不管是谁,本侯都会查出来。”谢春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月光落在他肩上,看着那道旧疤在银白色的光里显得很浅。“侯爷,”他说,“您说站在公道这一边。但如果公道和我在一边,您选哪个?”裴不度转过身,看着他。“本侯不做选择。”“为什么?”“因为没有必要。”裴不度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你就是公道。”谢春风愣住了。“你爹没有做错任何事。玄机阁没有做错任何事。你们是被害者,杀人的人是丞相。”裴不度的声音很低,很沉,“本侯查这个案子,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把杀人的人绳之以法。你和公道,是一体的。”谢春风的眼眶又热了。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玉佩。“侯爷,您这人真的——说话太好听了。”裴不度没说话。谢春风抬起头,笑了,笑得眼泪差点掉下来。“好。那我等您。等您把杀人的人绳之以法。”裴不度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护城河的水面上,银白色的一片。河水下面,不知道还藏着多少具尸体,多少块玉佩,多少个“玄”字。谢春风把玉佩收进怀里,和那两枚放在一起。三枚玉佩,贴着心口,冰凉。他闭上眼,在心里说:爹,如果你还活着,如果你在杀人——停下。这些事,我来做。你不能脏了手。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窗户纸哗哗响。像有人在外面叹气。难忍谢春风把那块失而复得的玉佩攥了一整夜。玉佩还是小时候的样子,乳白色,雕着祥云纹,背面刻着“长命百岁”——俗气得不能再俗气的款式,但他记得清清楚楚。三岁那年娘给他戴上的,说“春风戴着好看”,他嫌丑,哭着不肯戴,爹哄了半天才哄好。现在不嫌丑了。他翻来覆去地看,指腹摩挲着那些纹路,一遍又一遍。玉佩的边角有一道很细的裂纹,像是摔过的——灭门那夜他跑进密道的时候,玉佩从脖子上滑下去,摔在地上,裂了一道缝。后来被谁捡走了,二十年后出现在一个死人的手里。谢春风把玉佩贴在心口,闭上眼。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陈虎胸口那个血淋淋的“玄”字,全是玉佩被掰开的手指,全是那个左腿有点瘸的灰色背影。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里又看见他爹,还是站在火里冲他笑,笑完了转身走。这一次他没站在原地等,他追上去,追进火里,火舌舔着他的衣服,烫得他皮开肉绽,但他没停。他追上了。他伸手去抓他爹的衣角——抓住了。然后他爹回过头,不是他爹的脸。是一张陌生的、苍白的、没有表情的脸。那双眼睛是空的,像两个黑洞。谢春风猛地惊醒。浑身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大口大口地喘气,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一只手按在他后背上。掌心很热,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做噩梦了?”裴不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谢春风深吸几口气,点了点头。他说不出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裴不度没再问,手也没收回去。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谢春风觉得自己应该躲开——他都二十三了,不是三岁,被人拍背哄睡觉像什么话?但他没躲。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太想了。他贪恋这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贪恋得连自己都觉得丢人。过了很久,他的呼吸平稳了。裴不度收回手,坐起来,开始穿衣服。动作很轻,像是怕吵到他,但其实他已经醒了。“侯爷,”谢春风的声音还有点哑,“今天还去验尸吗?”“去。”裴不度系好腰带,“又发现了一个。”谢春风坐起来,心猛地一沉。“又一个?”“昨晚死的。在北城,离陈虎家不到两条街。”裴不度把外袍穿上,转身看着他,“你要去吗?”谢春风穿衣服的速度就是回答。第五具尸体。五天,五个人,五个“玄”字。北城的一条死胡同里,尸体靠在墙上,坐着,像睡着了一样。是个老头儿,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看着至少有六十岁。胸口是一个烙上去的“玄”字,和其他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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