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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得很快。第三天的时候,已经有人在春风堂门口排队了。有人丢了牛,有人被邻居占了地,有人被熟人骗了钱。谢春风把每一件事都记在一本新买的簿子上,记完一页翻一页。阿沅坐在棚子角落磨暗器,赵铮在巷口假装闲逛。裴不度大部分时间坐在他旁边那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书,翻得慢,但每一页都翻过去了。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谢春风在铺子门口挂上了一块新牌子。牌子是裴不度写的,字迹遒劲,笔画沉稳——不度春风?不,春风得度。谢春风站在牌子下面仰头看了很久。阿沅蹲在门槛上,把最后一块暗器擦完收进袋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六个字什么意思?”谢春风没有回头。“意思就是,春风不度玉门关。但这里不是玉门关。”月亮升起来了。银杏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棚子门口的灯已经点上了,昏黄的,照在匾额上,把那六个字照得发亮。日常春风堂开起来之后,日子就变得很日常了。日常的意思是,每天醒来要做的事都差不多——喝茶、摆摊、等人来、帮人办事。谢春风习惯了这种节奏。他每天早上起来先烧一壶水,把茶沏上,等裴不度从书房过来,两个人对着坐一会儿。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茶喝完了,裴不度站起来去兵部转一圈,谢春风把杯子收了,就开始一天的活计。这天早上,谢春风端着一碗粥坐在棚子里慢慢喝。裴不度坐在对面,面前也有一碗,但一直没动,端起来又放下了。谢春风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不吃?”“在想一件事。”“什么事?”“今天出门的时辰。”谢春风嚼完嘴里的粥。“出门还要挑时辰?”“你看一下。”裴不度把粥碗推开,“帮我算一算。”谢春风放下碗,看了看他。“你是认真的?”“认真的。”谢春风掐指算了一下,脸上挂着一种很正经的表情,眉毛微微抬起,像在慎重地思考。“今日宜出行,宜会客,宜签文书。”他说完顿了一下,嘴角压了一下又松开,“忌同房。”裴不度端起粥碗喝了一口。“那本侯偏要犯忌。”谢春风愣了一下。“什么?”裴不度放下碗,站起来,绕过桌子,在谢春风面前停下来,弯下腰,把他从椅子上扛了起来。谢春风整个人被翻了个面,倒挂在裴不度肩上,碗差点扣在地上——他伸手捞了一下,没捞住,碗掉在地上打了两个转,里面剩的那点粥洒出来,沿着一道极细的裂痕洇开了。他的视野里只剩下裴不度的后背和地面,地面在移动,裴不度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往屋里走。“裴不度——你放我下来!”谢春风拍了一下他的背,衣料在他拳下绷出褶皱,“这是白天!”“白天不能同房?”“不是能不能的问题——你先把碗捡起来——”裴不度没有停。他走进屋里,把谢春风放在了床上。谢春风被放在床上的时候仰面朝上,衣摆已经卷到了腰际,露出里面那层洗得发白的中衣。裴不度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嘴角弯着,像是刚做完一件谋划了很久的事。“你算的卦,准不准?”裴不度问。谢春风躺在那里,呼吸还没顺过来。“我算的卦当然准。”“那你说,今天忌同房。”“我那是——随口说的。”裴不度弯下腰,手撑在谢春风身侧,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再算一次。”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重新算。算今天的卦象。”谢春风看着他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面有一点光在晃。他没有伸手推他。“今日宜……同房。”他说完就把视线移开了,落在帐顶的藕荷色布面上,那层布被阳光透过来照得透亮,像一片薄薄的水面。他感觉到裴不度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暖的,带着粥米的气味。“那你怎么还不走?”谢春风说。“急什么。”裴不度在他旁边躺下来,侧过身面朝着他。隔着一层衣料,谢春风能感觉到那边传来的体温。他没有转过去看他,维持着仰面朝上的姿势。窗外传来阿沅的声音,隔着一个院子和半堵墙,隔着早晨的日光和风声。她好像是来喊人吃饭的,人还在院子那头,声音先到了:“你们看见我的暗器包了吗——”然后脚步声停了一下,大概是她看见了地上那碗打翻的粥。她安静了几息,脚步声重新响起来,比来的时候快一倍,径直穿过了院子,声音也跟着远去了:“不用了!我自己找——”屋里安静了下来。谢春风把脸侧向裴不度那边。“她知道了。”裴不度的嘴角没有收。“迟早的事。”“她今天肯定会问。”“那你明天再算一卦,算一算怎么回答她。”谢春风看着他,嘴角没忍住弯了一下。“你这个人……真是。”裴不度伸出手,把他散落在枕上的一缕头发拨开。“本侯什么?”“没什么。”谢春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在被褥里,有些模糊,“快去把你那碗粥喝完,凉了就不好吃了。”裴不度没有动。他侧躺在那里,看着谢春风的背影。窗外的光从帘缝里挤进来,落在他后背的衣料上,沿着肩胛骨的轮廓铺展开来。银杏叶正在落,沙沙的,隔着一层窗户纸传进来。院子里,阿沅已经蹲在春风堂的棚子门口了。她手里攥着那包暗器,低着头,假装在研究上面一根松了的绳结,但耳朵一直竖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屋里传出来谢春风的骂声和另一道更低的笑声,两道声音混在一起,像茶壶烧开时冒出的白气,又轻又长,怎么也压不下去。她把那根绳结重新系紧,站起来,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平了。三皇子再来阿沅蹲在春风堂门口,把那根松了的绳结重新系好她听见屋里终于有了动静——脚步声从里间传到门口,门被推开了,谢春风先出来,步子比平时快一些,衣摆还没有完全理顺,腰带系得不太规整。他走到院子里站定,侧过头看了阿沅一眼。阿沅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攥着那包暗器,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了他身后走出来的裴不度身上。裴不度比他晚了几步,步子不急,肩上搭着一件外袍,正在系领口的带子,动作很慢,像在等什么东西自己落定。阿沅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没有再说话。谢春风蹲在她面前,伸手把那根绳结拆开重新系了一遍。他的手指微凉,指尖按在绳结的交叉处,收紧的时候力道刚好。“好了。系紧了,不会再松了。”阿沅低头看着那个新结,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说了一句“你头发乱了”,谢春风抬手摸了摸发顶,触到了一小撮翘起来的碎发,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用力压了压。“现在呢?”阿沅说还行。当天中午,春风堂门口来了一个人。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便服,头上没有冠,只束了一根素色的发带。身后没有随从,手里也没有拿折扇,就一个人站在那里,像路过时顺便停了一下。他站在棚子外面,目光从匾额上那三个字移到门口那两把空着的椅子上,最后落在了坐在里面的谢春风身上。“谢大师,好久不见。”三皇子萧景明站在门口,嘴角挂着温和的笑。他没有跨过门槛,也没有叫裴不度的名字,只是站在那里,像在等一个邀请。谢春风放下手里的罗盘,没有站起来。“殿下——不,陛下。”他改了称呼,“您怎么来了?”“微服出访,路过此地,顺便来看看。”萧景明跨进门槛,在裴不度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衣摆在他动作间垂落在椅面边缘,他低头理了一下才抬头,“春风堂,名字起得好。字也写得好,是皇叔的手笔吧?”裴不度从里间走出来,站在门口。他看见萧景明,脚步没有停,走进棚子里,在谢春风旁边站定了。“陛下怎么有空来侯府后院?”“朕来还账。”萧景明从袖口里掏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朝谢春风那边推过去,“当年谢大师给朕算了一卦,卦金还没结。今天补上。”谢春风看了一眼桌上那枚铜钱,没有收。“陛下,卦金不是这个数。”萧景明笑了一下,又从袖口里掏出第二枚,放在第一枚旁边。“谢大师还是这么爱钱。”“爱钱是好事。”谢春风把那两枚铜钱收进袖子里,“陛下,您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还两文钱的卦金吧?”萧景明靠在椅背上,看着棚子外面的天。秋天的云很高,薄薄的一层,像被风扯散的棉絮。“朕今天来,是来告诉你们一件事。”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谢春风脸上,“北境的战事彻底了结了。残部已经退出了国境,朕派了使者去议和。短则年内,不会再起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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