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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第1页)

“你做什么?”裴不度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很低,很沉,像砂纸擦过木头。“贫道看看您有没有发烧。”谢春风面不改色地把手缩回来,摸上自己的额头,“昨晚太挤了,贫道怕热着您。”裴不度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松开箍在他腰上的手,坐起来。“今天进山。”他说,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好像昨晚箍着人睡觉的不是他一样,“早点出发。”谢春风如释重负地爬起来,穿好衣服,洗漱完毕,下楼。赵铮已经在马车旁等着了。他看见谢春风,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谢春风总觉得赵铮看自己的眼神有点怪——不是敌意,是那种“我知道你不知道我知道”的眼神。他假装没看见,爬上马车。今天的路更烂了。官道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坑坑洼洼的山路,马车颠得像在蹦床上跳。谢春风被颠得七荤八素,裴不度还是那副老僧入定的样子,闭着眼,脊背挺直。快到中午的时候,马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下。赵铮掀开车帘:“侯爷,前面有镇子,要不要停下来歇歇?”裴不度睁开眼:“歇半个时辰。”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两排低矮的土坯房。街上稀稀拉拉几个行人,看见马车,都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匆匆走过。谢春风从车上跳下来,腿一软,扶着车辕站稳,揉了揉发麻的屁股。他的目光在街上扫了一圈,然后定住了。街角围着一群人,中间传来呵斥声和哭声。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揪着一个七八岁小姑娘的衣领,把她提在半空中。小姑娘又踢又打,但人太小了,胳膊腿都够不着对方。“你个偷东西的小贼!”男人骂道,“老子的包子你也敢偷?老子打不死你!”他扬起手,一巴掌扇过去。小姑娘的脸被打偏了,嘴角渗出血来,但她没哭,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野猫。谢春风皱了皱眉,走过去。“这位大哥,”他拱了拱手,脸上挂着和气的笑,“小孩子不懂事,偷了几个包子,您大人大量,放她一马。”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谁啊?”“过路的。”谢春风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铜钱,“这几个包子,算我买的。您消消气。”男人看了一眼铜钱,又看了一眼谢春风,把钱接过去,把小姑娘往地上一扔。小姑娘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但她一声没吭,爬起来就要跑。谢春风伸手拦住她:“小姑娘,你爹娘呢?”小姑娘抬头看他,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警惕。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灰,衣服上打着补丁,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她站得很直,下巴抬得很高,一点都不像个偷东西的小乞丐。“关你什么事?”她的声音又脆又硬,像冬天冻裂的冰面。谢春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小丫头,脾气挺大。“不关我的事,”他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但你偷东西被抓住了,下次可能不是被打一巴掌这么简单。你爹娘在哪儿?我送你回去。”小姑娘咬着嘴唇,不说话。“她没有爹娘。”旁边一个卖菜的大婶插嘴,“这丫头在这条街上混了三年了,谁都不知道她打哪儿来的。”谢春风看着小姑娘,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三年。他也在天桥底下混了三年,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吃了上顿没下顿,冬天冻得睡不着,夏天被蚊子咬得满身包。“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小姑娘犹豫了一下,声音很小:“阿沅。”“阿沅,”谢春风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桂花糕——这是昨晚在客栈顺手揣的,本来准备路上吃,“吃吧。”阿沅看着那块桂花糕,咽了口唾沫,没接。“没毒。”谢春风掰了一小块塞进自己嘴里,“你看,我也吃了。”阿沅这才伸手,接过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谢春风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还在的时候,他每天都能吃到桂花糕。父亲走了之后,他连馒头都要省着吃。“阿沅,”他说,“你想不想跟我走?”阿沅抬起头,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警惕。“去哪儿?”“去一个能吃饱饭的地方。”阿沅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马车上。裴不度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车,站在马车旁边,正看着这边。他穿着深灰色的长袍,腰间没有佩剑,但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把出鞘的刀。阿沅的眼神闪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桂花糕。“好。”她说。谢春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阿沅躲了一下,没躲开,皱着眉让他摸了一下。谢春风带她回到马车旁边,对裴不度说:“侯爷,贫道捡了个丫鬟。”裴不度看了一眼阿沅,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她袖口。“谢大师,”他说,“你这丫鬟手指有茧,是练暗器的。”谢春风心里咯噔一声,低头去看阿沅的手。果然,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握暗器磨出来的,不是砍柴能磨出的位置。“她、她以前砍柴的!”谢春风急中生智,“砍柴也要握斧头,握久了就有茧。”裴不度看着谢春风,又看了一眼阿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嗯,”他说,“砍人的柴。”阿沅抬起头,看着裴不度,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超出年龄的平静。她拉了拉谢春风的袖子:“他是谁?”“他是贫道的雇主。”谢春风说,“你叫他侯爷就行。”阿沅点了点头,对着裴不度福了一福:“侯爷好。”裴不度没说话,转身上了马车。谢春风松了口气,把阿沅也抱上马车,让她坐在自己旁边。车厢里一下子挤了两个人,更窄了,谢春风的腿贴着裴不度的腿,他往旁边缩了缩,缩不动。马车继续往前走。阿沅坐在谢春风旁边,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的。她看起来不像个野孩子,倒像个受过训练的小兵。谢春风看着她,心里越来越疑惑。“阿沅,”他问,“你那个暗器,跟谁学的?”阿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裴不度一眼,低下头。“没人教。”她说,“我自己会的。”谢春风不信。暗器不是自己会的,那是要练的,要人教的,要日复一日地苦练才能练出那种茧。阿沅才七八岁,手指上的茧至少练了两三年。也就是说,她四五岁的时候就开始练暗器了。四五岁,正是他在玄机阁的年纪。“阿沅,”谢春风压低声音,“你认识一个叫老周的人吗?”阿沅的眼神闪了一下。“不认识。”谢春风没再问。但他注意到,阿沅说“不认识”的时候,右手的小指动了一下。那是撒谎的表现——不是每个人都会左边眉毛跳,但这小丫头的反应在手指上。马车在山路上又走了两个时辰,天黑的时候在一个村子停下。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没有客栈。赵铮敲开了一户农家的门,给了几钱银子,主人家腾出了两间房。一间给赵铮,一间给裴不度和谢春风。阿沅站在门口,看了看房间,又看了看谢春风。“我睡哪儿?”她问。谢春风想了想:“你跟我们睡一间。地上。”阿沅点了点头,抱着谢春风给她的被子,走到房间角落,铺好,躺下去,闭上眼。谢春风看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丫头太听话了,听话得不正常。七八岁的小孩,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见到两个陌生的男人,不应该这么平静。除非——她见过更危险的场面。裴不度坐在床边,脱了鞋,看了阿沅一眼,又看了谢春风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知道她是谁。谢春风摇头。他不知道,但他猜到了。晚上,谢春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阿沅睡在地上,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裴不度躺在他旁边——又同床了,这次是因为房间太小,只有一张床,裴不度说“本侯不想睡地上”,谢春风说“贫道也不想”,两人对视了一眼,裴不度说“挤挤”。挤挤。谢春风现在和裴不度挤在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裴不度的体温传过来,热热的,像冬天里的火炉。他往床沿挪了挪,裴不度的手伸过来,按住他的腰。“别动。”裴不度的声音很低,“会掉下去。”谢春风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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