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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NA结果证实,在窗台上提取到的血迹确实属于闵鸢。案子破了,该高兴,可在案件移交至检察院之前,又添了烦心事——按什么罪名移交,过失致死还是故意伤害致死。
寇金麒的供词如下:事发那天,他看闵鸢醉得路都走不了了,出于好心扶她去叔叔的办公室休息,是她自己高跟鞋穿太高站不稳摔倒撞到头,他害怕牵连到自己身上才把尸体搬到楼道里,制造酒后失足摔落死亡的假象。
按照他的供词,那就是过失致死,他只需要为灌闵鸢酒的行为负责。而过失致死判起来可是很微妙的,情节较轻的撑死了判三年,最后还有可能就是个缓刑。
要是故意伤害致死,十年起步最高死刑。局法制办人员和检察院的检察官都认为,通过寇金麒的供述,过失致死最有可能成立,要真按故意伤害致死移交,上法庭很有可能败诉。因为在那个房间里发生的事情,除了寇金麒和停尸柜里的闵鸢之外,再没其他人能证明真相为何。
为这事儿陈飞又熊了赵平生一顿,说一听寇金麒的口径就是律师调教过的,而他的律师正是赵平生的老同学陆迪。赵平生闷头挨骂,虽然换个律师肯定也是这一套,但谁让他认识陆迪呢?陈飞骂不着陆迪只好骂他撒气。
骂完赵平生,陈飞又把韩定江拎到办公室:“老韩,你真没办法证明是寇金麒逼迫闵鸢造成反抗才死亡的?”
韩定江谨慎的摇了摇头,沉思片刻又说:“在法医实务中,有一种损伤叫防御性意外伤,是指在避免侵害时造成的意外伤害,比如你追着平生打,他跑着跑着从楼梯上滚下去了,摔断了腿,这你就得承担责任……在这个案子里,我比较倾向于闵鸢的死是类似情况造成的——寇金麒有一点说的很关键,那就是,闵鸢的高跟鞋鞋跟有十二公分,同时她处于严重醉酒状态,一旦发生推搡,重心不稳极易摔到,故而撞到头导致死亡。”
“我要想揍老赵,他肯定跑不过我。”陈飞无视了赵平生“我干嘛了你要揍我”的无辜脸,叼上烟,稍稍眯起眼,“所以说,还是故意伤害致死的可能性最大,你出庭作证的时候就这么说不完了。”
“嫌疑人要是咬死了闵鸢是自己摔的,我的专业建议对于法官来说也仅供参考,毕竟我没在现场。”
韩定江无奈摊手。不管刑侦人员如何推测,法官判案时必须根据现有的证据来进行决断,而此案的证据,说它是意外,行,说它是故意,也行。要是闵鸢还活着,那绝不可能听寇金麒的一面之词,问题在于,她死了,她没办法向法官陈述当日发生的一切。
再有一个,闵鸢的真实身份不能公开,至少对媒体不能公开。现在外面传的是乌七八糟,冯琦打伤夜场经理的事,被写成警务人员为陪酒小姐出头。一石激起千层浪,媒体各种口诛笔伐警务系统的不正之风。负责新闻事务的盛桂兰去局长办公室汇报情况时,说到激愤之处,重案大队出身的她那神鬼不惧的暴脾气一上来,楞拿烟灰缸给齐耀祖办公室窗户砸出一窟窿。
不用问,这背后一定是有人在使坏。寇英侄子被抓,他自然不能让警方过舒坦了——你们敢动我的人,我就让你们名誉扫地。
齐耀祖这几天脸都是青的,可想而知他得承受多大的舆论压力。所以出于各方面因素综合考虑,以过失致死对寇金麒等四人提起公诉是最稳妥的选择。陆迪那边给的说法是,要按这个判,都不用麻烦法官,四个人可以直接认罪,真心悔过,痛改前非。
陈飞听了,撂了句“我可去他大爷的吧!就那几个不拿女人当人的傻逼能真心悔过?老子把头拧下来!”。事到如今,他觉着自己都没脸去见冯琦。见了说什么啊?说,人抓了,可特么重判不了,你媳妇死了白死。这话打死他也说不出口。
罗明哲的意思是,不还没到羁押时限么?查,接着查,不到最后一秒绝不轻言放弃。
现场是没得可查了,地毯上干净的连根头发丝都找不着。窗帘上遗留的血指印,若非在窗帘背面且夹于皱褶之中,恐怕也早被清理干净。但清理现场这事儿总得有人干,是吧?陈飞从银都华裳的保洁员入手调查,给挨个叫局里来进行询问,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终于从一位年过半百的老保洁那打听出了点情况。
他说六号晚上大概十点左右,他正准备下班,结果被经理叫去打扫九楼的老板办公室。他进去发现地毯上有个空的马爹利酒瓶子,上面似乎沾着点血,不过他没多想,捡起来扔进垃圾袋里收走了。
陈飞调出几张酒瓶子的照片让保洁辨认,指出是一款拱桥形的酒瓶,而且瓶底两边的弧度和装修窗台用的大理石几乎完全一致。他赶紧去买了一瓶一模一样的回来,拿到法医办公室,让韩定江对比闵鸢尸体头部的伤痕,确认这个瓶子厚实的底部完全可以造成相应的损伤。
据此可以判断,闵鸢不是磕在窗台上磕死的,而是先被酒瓶子抡了头,再将血迹涂抹到窗台上随后抛尸楼梯间,人为的制造意外死亡的假象。给一个案子上双重保险,竭尽所能的做到天衣无缝,这样说来八点零五分寇金麒打出的那通电话,不管对方是谁,都有着将凶杀伪装成意外的丰富经验。而这一点也是寇金麒始终没交待清楚的,他说电话是打给一个朋友,但查不着他说的这个人,查电话号码,没实名,再打已被注销成空号了。
其实能猜到,这个接电话的人,除了他亲叔叔寇英之外,无作他想。追号码是追不到证据了,就算追到寇英头上他也不可能认,眼下唯一能给寇金麒定罪的就是那个空的马爹利酒瓶。上面不但有闵鸢的血,肯定还有寇金麒的指纹。
卢念玖一听说要去翻垃圾填埋场,两只爪子蠢蠢欲动,意图掐死陈飞。距离案发已过去近一个月之久,从数百吨生活垃圾里翻找一个空酒瓶,这活儿光听听都觉着酸爽。本着同甘共苦的优良传统,卢念玖不光调动了刑事技术科全体成员,还把重案大队的人一起拉去了垃圾填埋场。
到填埋场,陈飞撸胳膊挽袖子扛起铁锹奔垃圾山就去了——挖呗,谁怕谁啊!
四十个小时,五座三层楼高的垃圾山皆从原始位置平移到了十米开外的地方。一开始大家还有精神头互相挖苦打趣,干到后面,只剩手臂挥铲的机械动作。即便是戴着厚厚的线手套,手上也被磨起了血泡,一脱手套,连皮带肉往下扯,再沾水,疼的钻心。
捡了个外壳还算完好的微波炉,陈飞垫屁股底下坐着抽烟歇气。他身上已经脏的看不出衣服本色了,脸上被汗水冲出一道道泥印子,其他人也差不多的德行。卢念玖同志没挖半天腰肌劳损就犯了,又不肯回去休息,这会正盘腿坐地上拆垃圾袋。
酒瓶子找到不少,敛起来能卖出顿工作餐钱,可没一个是保洁员指认的那款。要说这种马爹利的瓶子回收起来还算值钱,只要品相完整没有破损,卖十几二十块钱一点问题没有,大多是卖假酒的收。看看那些被拦在警戒带之外的拾荒者们,是否有人比他们捷足先登确实有待商榷。之前问过他们,可没人说捡着过,不过拾荒的流动性极强,昨天和今天见着的就不是一拨人。
赵平生拖着铲子过来,到陈飞跟前把铲子一扔,撂屁股就坐垃圾上了。也别计较干净不干净了,现在把他扔垃圾堆里,干活的同事能一铲子给他铲走。
“饿不饿?”接过陈飞递来的烟,他幽幽的顺了口长气。刚进来还觉得臭不可闻,现在嗅觉神经已然木了。
陈飞叼着烟,半闭着眼摇摇头——累的话都不想说。找凶器这事儿吧,说起来算是工作中最大的难点之一。之前办的个持刀抢劫杀人的案子,凶手把刀扔下桥,正赶上雨季泄洪,害他们这顿找,找了溜溜半个月,才从入海口外两百多米远的位置找到那把刀。
不知道这回得找多久。
夹烟的手微微打着颤,赵平生伸腿从裤兜里往出拽手机回消息。有一条陆迪发来的短信,问还愿不愿意接受过失致死的认罪。那边显然还不知道警方有了新线索,言词诚恳的表示,不但认罪,还会积极赔偿死者家属的损失——两百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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