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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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盐女诅(第1页)

简介

>那年冬天,我捞起一具裹满海盐的女尸。

>她成了我的妻子阿盐,却总在月圆夜消失。

>临终前她死死攥住我的手“用盐裹尸沉入海,否则全村陪葬。”

>风暴突至无法出海,我含泪将她葬在后山。

>第二天井水咸,村民伤口渗出盐粒。

>村口老周在阳光下融化成盐雕时,我疯了般冲向后山。

>暴雨冲刷下,坟头露出蠕动的白色盐茧。

>茧里传出阿盐的声音“夫君,咸吗?”

正文

那年冬天冷得邪门,海风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我跟着爹和叔伯们摇着破船出海,网撒下去,沉得坠手,心也跟着沉下去。拉上来一看,满网白花花一片,却不是鱼,全是凝结成块的海盐。硬邦邦,冷冰冰,死沉死沉。海盐压得船舷吱嘎呻吟,快要吃不住劲。爹骂了一句晦气,招呼着赶紧把盐块往海里推。我力气小,落在后头,拖着网绳,网底最后一点死沉的东西刮着我的脚踝,滑溜溜的,我下意识用钩子一拽。

一具尸体。

裹得严严实实,像一条被冻僵的、硕大无比的银鱼。白霜似的盐粒紧紧包裹着她,只隐约透出底下一点僵硬的青灰色轮廓。海盐特有的、带着死亡腥气的咸苦味猛地钻进鼻孔。我胃里一阵翻搅,差点吐在甲板上。

“爹!”我声音颤,指着网底。

爹和叔伯们围过来,脸色都变了。有人想把她推回海里,爹却拦住了。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拂开女尸脸上厚重的盐粒,露出底下紧闭的双眼和苍白的唇。爹的手停住了,半晌,他叹了口气“造孽啊……带回去吧,好歹……入土为安。”

她就在我家那间透风漏雨的柴房里搁了三天三夜。没人敢靠近,那浓得化不开的咸腥气像有生命的活物,从门缝里钻出来,霸道地侵占着整个院子的空气。第三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里没有光,只有无边无际的咸涩海水,冰冷刺骨。一个声音,幽幽的,带着海底的寒意,缠着我的耳朵“夫君……冷……”

我猛地惊醒,后背全是冷汗。鬼使神差,我爬起来,摸黑去了柴房。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月光惨白,正好落在她的脸上。盐粒不知何时簌簌落下了大半,露出底下那张脸——不是想象中的浮肿腐败,而是异样的清秀,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像是从未见过日光。月光下,她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我头皮炸开,寒气顺着脊椎一路爬到头顶。就在我想转身逃跑时,她的眼睛,睁开了。

没有眼白,只有两汪深不见底的墨黑,空洞地映着惨淡的月光。她直勾勾地盯着我,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依旧是那两个字“夫君……冷……”

我像是被那双黑洞洞的眼睛吸住了魂魄,动弹不得。她身上浓重的咸腥味包裹着我,冰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窒息的吸引。恐惧像海草缠住了脚踝,越挣扎,陷得越深。

爹娘起初是死活不肯的。一个来历不明、从海里捞上来的盐裹尸,要做他们的儿媳?村里更是炸开了锅,指指点点,说我家招惹了海里的邪祟。可爹看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种失魂落魄的执拗。他抽了一夜的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最后重重地磕在门槛上,哑着嗓子对娘说“认了吧。这孽,是海生自己网回来的,也是他的命数。”

她有了名字,叫阿盐。村里人叫起来,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忌讳和疏离。

婚后的日子,像一碗兑了海水的米粥,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说不出的咸涩。阿盐沉默得像一块礁石,极少言语,脸上也少见喜怒。她只对一件事近乎偏执地热衷——盐。家里那些大大小小的陶罐,全都被她装满了粗粝的海盐。她总爱坐在角落里,苍白的指尖捻起一小撮盐粒,看着它们从指缝里簌簌落下,眼神空洞,仿佛在聆听什么来自深海的声音。她的身体也总是冰凉,即使在盛夏的日头底下,靠着她,也像靠着一块刚从深海里捞起的石头。

最怪异的,是月圆之夜。那轮惨白的圆盘刚升上树梢,阿盐就会变得坐立不安,眼神飘忽。她会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溜出家门。我偷偷跟过几次,心惊肉跳。她像一缕没有重量的幽魂,飘向村子后面那片阴森陡峭的礁石崖。月光把嶙峋的黑石头照得惨白一片,她就站在悬崖最边缘,面对着黑沉沉咆哮的大海,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用盐雕成的、冰冷的人偶。海风卷起她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我不敢靠近,也不敢出声,只能躲在远处的灌木丛后,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看着那个随时可能被黑暗吞噬的白色身影。直到天边泛起灰白,她才像个被抽掉魂魄的木偶,摇摇晃晃地走回家,一头栽倒在床上,身体冷得像冰。

我去问过住在村尾的福伯,他是村里最老的老人,经历过无数风浪。福伯浑浊的眼睛盯着我,浑浊得如同被海风磨蚀千年的礁石表面。他沉默地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在昏暗里明灭不定,像一只窥伺的眼睛。最后,他吐出一口浓得化不开的烟,那烟带着一股陈年海藻的腥气,慢悠悠地飘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海生啊,”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有些东西,是从海里来的,终究……是要回到海里去的。”他不再看我,只盯着自己枯枝般的手掌,“月亮……那是海里的时辰。”后面的话,被他死死地咽了回去,只剩下烟锅里那点不安分的红光,在寂静里诡异地闪烁着。

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下流淌了几年。直到那个冬天,阿盐毫无预兆地垮了。她像一尊被海水侵蚀了千年的石像,无声地碎裂。原本就苍白的皮肤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人色,变得像陈年的盐块一样灰败、易碎。她整日整夜地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盖着最厚的棉被也无济于事,身体里仿佛源源不断地渗出刺骨的寒意。那寒意带着浓重的咸腥,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请来的郎中摇着头走了,留下几副苦得涩的药汤,灌下去如同石沉大海,激不起一丝涟漪。阿盐的气息越来越微弱,眼神也涣散了,偶尔清醒,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会死死地盯住我,里面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浓得化不开的恐惧和绝望。

那一天终究来了。窗外的天色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着低矮的屋檐。阿盐忽然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攥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冷得像冰锥,那股寒意直刺进我的骨髓。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像离水的鱼,翕合了好几次,才挤出一点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又带着惊心动魄力量的声音“海生……听好……”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冻结的喉咙里艰难地刮出来,“我……死后……用盐……厚厚的盐……裹住我全身……一点缝隙……都不要留……”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我的皮肉里,“然后……沉海……沉到最深……最深的海底去……”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深处那两点墨黑像是要燃烧起来,死死地烙在我脸上“记住!一定……要沉海!否则……否则……”她的胸膛剧烈起伏,像破败的风箱,“否则……整个村子……都要……陪葬!一个……都活不成!”

话音未落,那死死攥着我的力道骤然消失。阿盐的手颓然滑落,砸在冰冷的炕沿上,出沉闷的轻响。她那双瞪得滚圆的眼睛,至死也没有闭上,空洞地望着低矮漆黑的屋顶,里面凝固着无边无际的、咸涩的恐惧。那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咸腥味,瞬间充满了整个屋子,浓稠得如同实质。

我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冰冷的炕沿。阿盐临终前那恐惧到扭曲的面孔,那耗尽生命喊出的恶毒诅咒,像烧红的烙铁,死死地烫在我的脑子里。用盐裹尸,沉入深海——成了我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爹娘和叔伯们闻讯赶来,挤满了狭小的屋子。当我把阿盐最后的遗言,连同那可怕的诅咒断断续续说出来时,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浓重的咸腥味混杂着死亡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沉海?”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这天气……这天气……”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窗外。

天,不知何时彻底变了脸。狂风在屋外疯狂地嘶吼、咆哮,像无数冤魂在拍打着门窗。厚厚的乌云像浸透了墨汁的破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低得仿佛随时要砸下来。豆大的雨点已经噼里啪啦砸在屋顶和窗棂上,又急又密。远处传来沉闷的、令人心悸的轰鸣,那是海浪撞击礁石的咆哮,一声比一声暴烈。

“不行!”一个叔伯猛地吼出来,脸涨得通红,“这风浪!出去就是送死!船都得碎在礁石上!”

“可……可阿盐她……”我喉咙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说……”

“她说?她说就是真的?”另一个声音粗暴地打断我,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和烦躁,“一个死人!一个从海里捞上来的怪女人!她的话能信?谁知道她是什么鬼东西变的!指不定就是想把我们全骗到海里去喂鱼!”

“够了!”爹猛地一拍桌子,桌子上的油灯跳了一下,昏黄的火苗剧烈摇晃,把他铁青的脸映得更加阴郁。他扫视着屋里一张张惊惶、恐惧、写满不信任的脸,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有痛楚,有挣扎,最终只剩下一种疲惫的决断。“人死……入土为安。后山……找个地方,埋了吧。就今晚!趁着雨还没彻底下来!”

“爹!”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失声尖叫起来,“不行!阿盐说了要沉海!她会……”

“住口!”爹厉声打断我,眼神像刀子,“你还嫌不够乱吗?你想让全村人都跟着担惊受怕?听我的!埋了!立刻!马上!”

他的话像冰冷的铁锤,砸碎了我最后一点抵抗的力气。绝望像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我。在几个叔伯沉默而利落的动作中,阿盐冰冷僵硬的尸体被草草卷进一张破旧的草席里。没有盐,什么都没有。他们抬着她,沉默地走向后山那片乱石嶙峋、荆棘丛生的荒地。锄头和铁锹撞击石块的声音在狂风的呜咽中断断续续,显得格外刺耳。

我像个孤魂野鬼,失魂落魄地跟在后面。冰冷的雨水混着泪水糊了满脸,又苦又涩。雨水冲刷着那个新堆起来的、小小的土包,泥土很快变成肮脏的泥浆。我跪在冰冷的泥水里,雨水顺着脖子往里灌,冻得我牙齿咯咯打颤。我望着那个小小的坟包,阿盐最后那双瞪圆的、充满无尽恐惧的眼睛和那句恶毒的诅咒,如同鬼魅般在我眼前反复闪现。巨大的恐惧和负罪感像两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我的喉咙,让我无法呼吸。

“阿盐……对不起……”我的声音淹没在呼啸的风雨里,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雨下了一整夜,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冲刷干净。第二天清晨,雨势稍歇,但天空依旧阴沉得如同扣着一口巨大的铁锅。

天刚蒙蒙亮,一声变了调的尖叫就划破了小村的死寂,那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惊恐。

“水!井水!井水不对了!”

是隔壁的六婶。她披头散地从自家灶房冲出来,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里盛着浑浊的液体。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把碗举到闻声赶来的众人面前“咸!齁咸!像灌了一口海水!”

恐慌像瘟疫一样瞬间蔓延开来。人们纷纷涌向村中唯一的那口老井。我爹挤在最前面,用吊桶费力地打上来一桶水。浑浊的水在桶里晃动。他颤抖着用手指沾了一点,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随即整张脸都扭曲了,猛地呸呸吐起来“咸!苦咸!不能喝了!这水不能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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