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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又深又窄,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空气又湿又冷,吸进鼻子全是霉味和远处祠堂烧焦的味道,混着点若有若无的尸臭。陈玄墨背着林九叔,老人轻飘飘的,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只有那点微弱的气息吹在陈玄墨后脖子上,凉飕飕的,提醒他这口气随时会断。陈玄墨自己也不好受,背上被祠堂那怪物撞裂的伤口火烧火燎地疼,每走一步都扯着皮肉,冷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墨…墨哥,慢…慢点…”胖子拖着那条肿得亮、裹着厚厚药布的伤腿,在后面艰难地跟着。他全靠手里那根粗壮的乌木棍撑着身体,棍子杵在坑坑洼洼的青石板上,出“笃笃”的闷响,每响一下,胖子就跟着抽一口冷气。他脸上又是油又是汗又是灰,糊成一片,狼狈得很。“脚…脚真要断了…”
陈玄墨没吭声,脚下稍稍放慢了一点。他耳朵竖着,仔细听周围的动静。窄巷两边是高高的旧墙,死静死静的,只有他们粗重的喘气声和棍子杵地的声音在黑暗里回响,像两只被追得走投无路的耗子。他空着的手下意识地按了按怀里——那儿贴身揣着那张沾满油污、裹着烧鹅骨头渣子的借寿契约残页,还有几枚冰凉的银元,是仅剩的救命钱。裤兜里空荡荡的,那邪门的怀表和裹尸布一起炸成了碎片,可那东西带来的阴冷感觉,还有桌上茶渍画出的白虎山影子,却像块大石头压在心上,沉甸甸的。
“刘伯那儿…不能待了。”陈玄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赵金福画像上那双怨毒的眼睛,还有画像流血、暗格弹出的诡异一幕,让他心头毛。那老鬼肯定知道他们在那儿动了他的东西。“风声紧,得换个地儿。”
“换…换哪儿啊?”胖子喘着粗气,声音里全是绝望,“我这脚…走不动道了…九叔也…”他看了一眼陈玄墨背上毫无生气的林九叔,后面的话没说出口。
“去城隍庙后街,烂泥塘边那个荒院。”陈玄墨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那是他小时候跟人打架躲藏的地方,荒废多年,墙都快塌了,除了野猫野狗,没人去。“不远,咬牙撑着。”
胖子没再说话,只是咬着牙,把全身重量都压在那根乌木棍上,拖着伤腿,一步一步往前挪。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他眼前黑。
巷子像个巨大的迷宫,七拐八绕。陈玄墨凭着模糊的记忆,在黑暗中摸索。天快亮了,头顶那条狭窄的天空透出一点灰蒙蒙的光。巷子深处开始有早起的人声,泼水声,咳嗽声,远远传来,反而让他们更紧张,像随时会被人现。
终于,他们拐进一条更偏僻、堆满垃圾和烂筐的死胡同。尽头是一堵半塌的土墙,墙后隐约能看到几间东倒西歪的破瓦房轮廓,那就是城隍庙后街的荒院了。院门早没了,只剩下个黑洞洞的豁口。
“到了。”陈玄墨低声说,背着林九叔率先钻了进去。
院子里荒草长得半人高,到处是碎砖烂瓦和塌下来的房梁。一股浓重的尘土味和潮湿的霉烂气扑面而来。陈玄墨找了间看起来稍微完整点的破屋子,把林九叔小心地放在角落里一堆还算干燥的烂草堆上。老人躺下后,气息更弱了,脸色灰败得吓人,胸口那个乌黑的手掌印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胖子几乎是瘫倒在门框边,乌木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抱着那条伤腿,疼得龇牙咧嘴,浑身被汗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亲娘啊…总算…总算能喘口气了…”他靠着门框,大口喘气,感觉连动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
陈玄墨也累得够呛,靠着冰冷的土墙滑坐下来,胸口剧烈起伏。背上的伤口疼得他直抽冷气。他摸出怀里那张油腻腻的契约残页,借着破窗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再次仔细看。
纸被烧得焦黑卷曲,边缘沾满了凝固的油污和细小的鹅骨渣子。关键的地方——借寿给谁的名字——被烧得只剩几个模糊的墨点,又被暗红的“血”彻底洇开,糊成一团,完全认不出。只有“李阿福”、“庚子年三月初七卯时”、“赵金福印鉴”、“癸亥年七月十五子时”这些字还勉强可辨。纸的边缘,那个淡淡的、变体古篆“王”字水印,在油污下若隐若现。
胖子家祖传的特制宣纸…陈玄墨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水印,心头疑云翻滚。赵金福从哪儿弄到的这种纸?胖子家祖上…到底跟这些邪门歪道有什么关系?
“墨哥…”胖子虚弱的声音响起,带着后怕,“刚才…刚才那秤砣…真是镇魂铁?那老李头的魂…还锁在秤上?”他想起陈玄墨之前提到的《岭南异物志》记载,古董店那架黄铜秤可能是锁魂的邪器。
“八九不离十。”陈玄墨把残页重新小心收好,贴身藏稳,“那秤是关键。借寿邪术,表是引子,秤是锁魂的桩子。”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胖子身上,“你家那特制的宣纸…你太公那会儿,商号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规矩?或者…跟风水、玄学沾边的人来往?”
胖子茫然地摇摇头,胖脸上全是汗水和疲惫“没…没听说啊…我太公就一个做小买卖的,倒腾点山货土产…顶多…顶多信点财神爷…跟这些神神鬼鬼的,八竿子打不着…”他忽然想起什么,小眼睛猛地瞪大,“墨哥!你是说…赵金福那老东西,可能…可能跟我家太公认识?或者…偷了我家的纸?”
“都有可能。”陈玄墨眼神沉沉,“这纸,这借寿,还有白虎山…感觉背后有张大网。”他想起林九叔昏迷前那句破碎的“赶尸门叛”,还有自己手腕上那灼痛的七星印记,以及茶渍画出的白虎山轮廓。所有的线头,都隐隐指向那个凶险的苗疆之地,也绕不开胖子家族。
胖子打了个寒噤,不敢再往下想。他动了动身子,想换个舒服点的姿势靠着门框。受伤的脚踝不小心蹭到了门槛边一块凸起的硬物。
“什么东西?”胖子嘟囔着,忍着疼,伸手在门槛下的烂泥和碎砖里摸索。手指碰到一个冰凉、沉重、沾满泥巴的硬疙瘩。他用力把它抠了出来,在破衣服上蹭掉表面的污泥。
是个秤砣!黑乎乎的,沉甸甸,比拳头略小,通体像是生铁铸的,表面坑坑洼洼,布满锈蚀的痕迹,透着一股子陈年的寒气。正是古董店柜台中间那架铜秤上配的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落,又怎么被带到了这里,嵌在门槛下的烂泥里。
“嘿!墨哥你看!”胖子有点惊奇,也顾不得疼了,把沉甸甸的秤砣举到眼前,“这玩意儿…怎么跑这儿来了?古董店那秤上的!”
陈玄墨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古董店的秤砣?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城隍庙后街的荒院里?他心头疑窦丛生,撑着墙站起来,走到胖子身边,接过那个冰冷的秤砣。
入手极沉,冰冷刺骨,仿佛握着一块寒冰。表面粗糙的锈迹磨着手心。陈玄墨仔细翻看,这秤砣除了特别沉、特别凉,似乎就是个普通的铁疙瘩。他想起《岭南异物志》里提过,某些特殊的金属器物,经年累月受阴气或煞气侵染,会变得异常沉重冰冷,甚至能成为镇封邪祟的媒介。难道这秤砣也是?
胖子也凑过来看,胖手指好奇地在秤砣表面那些坑洼的锈迹上划拉。“这玩意儿…看着就晦气…”他嘀咕着,手指无意间划过秤砣底部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凹陷处。那凹陷很浅,边缘几乎和锈蚀的表面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现不了。胖子的指尖感觉那里似乎有一道比头丝还细的缝隙。
“咦?”胖子觉得奇怪,鬼使神差地用指甲抠住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缝,试着用力一旋——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机括弹动声,从秤砣内部传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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