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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清水镇时,东方已露出了鱼肚白。
林正羊背着抱着三个孩子,身后跟着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白衣女鬼,这副景象若被早起的镇民看见,怕是又要引起一阵恐慌。他刻意绕开大路,从镇后偏僻的小巷穿行,径直来到了镇子中央的保长家。
急促的敲门声惊动了彻夜未眠的保长一家。当门打开,保长看到林正羊以及他怀中安然无恙(虽然昏迷)的孩子时,先是惊得目瞪口呆,随即老泪纵横,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连连磕头:“小道长!活神仙!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家狗娃,救了全镇的孩子啊!”
很快,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小镇。丢失孩子的另外两户人家连滚爬爬地赶来,看到失而复得的骨肉,哭声、笑声、感激声混杂在一起,小小的院落顿时被巨大的喜悦和&bp;relef淹没。更多的镇民围拢过来,看着林正羊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感激。
林正羊将孩子交给他们的父母,简要说明了情况,隐去了鱼颜末和聚阴石等关键细节,只说是邪祟作乱,已被暂时击退,但幕后元凶尚未落网,让大家仍需保持警惕,尤其看好孩童,日落闭户。
“小道长,您真是我们清水镇的大恩人!”保长拉着林正羊的手,激动得浑身发抖,“您一定累了,快,快进屋歇歇,我让婆娘准备斋饭!”
林正羊确实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紧绷后的松懈。他没有推辞,点了点头。在众人簇拥下走进保长家堂屋,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鱼颜末并没有跟进来。她独自飘在院门外一株老槐树的阴影下,远远地看着屋内这喧闹、充满生气的团聚场景。阳光初现,对她似乎并无影响,但她的身影在晨曦中显得更加淡薄,仿佛随时会融化在光线里。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眼神,与之前在石室门口时一般无二,是一种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厚厚玻璃的、遥远的观望。
林正羊心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他转身对保长道:“麻烦给我一间静室,我需要调息片刻。另外,准备些清水和干净布即可,斋饭不必了。”
“好好好,这就安排!”保长连忙应下。
静室很快准备好,简单整洁。林正羊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闹。他盘膝坐在榻上,却并未立刻入定,而是从怀中取出了那截从地下石室找到的布料。
他将其摊在掌心,再次仔细审视。布料是某种粗麻,颜色是经过多次洗涤后褪色的暗青,边缘是被强行撕裂的毛糙状。他凑近深深一嗅,那股独特的味道再次钻入鼻腔——淡淡的草药味,像是某种少见的蕨类植物晒干后的气息,混合着一种类似铁锈又带着腥气的矿物味道。
这绝非寻常之物。林正羊努力在记忆中搜索。茅山典籍浩如烟海,他依稀记得在某本记载南疆巫蛊杂术的残卷中,似乎提到过某种类似的气味描述,与培育特殊蛊虫或是进行某种阴损的诅咒有关。
“看来,这邪修果然与苗疆巫蛊之道脱不了干系。”林正羊沉吟。他将布料小心收好,这将是追查的重要线索。
“喂,林正羊。”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耳边响起,空灵又带着点百无聊赖。
林正羊早已习惯了她这种神出鬼没的沟通方式,并未吃惊,只是淡淡应道:“何事?”
鱼颜末的身影如同水墨晕染般,缓缓在静室的空气中浮现出来,依旧是那副不沾尘世的模样。她好奇地打量着这间朴素的屋子,手指虚划过桌椅的表面。“外面好吵哦,还是这里清净。我们什么时候去找我的家呀?”
她似乎对刚刚经历的惊险和镇民的感激毫无兴趣,心心念念的只有她的交易。
林正羊睁开眼,看向她:“寻找邪修,与帮你找家,或许并不冲突。此人手段诡异,在此地盘踞多年,对周边地脉、阴穴乃至孤魂野鬼的踪迹,可能比任何人都了解。找到他,或许能问到关于你的线索。”
这是实话,也是林正羊说服自己继续与这女鬼同行的理由之一。对付一个强大的邪修,鱼颜末是极大的助力,甚至可能是关键。
鱼颜末眼睛一亮,飘到林正羊面前,几乎要贴到他脸上:“真的?你说得对哦!那个坏蛋说不定知道我以前在哪里!那我们快去找他呀!”
林正羊微微后仰,避开那过于贴近的阴寒之气:“不急。他阵法被破,必定遭受反噬,短时间内不敢轻易露面。我们需要线索。这布料上的味道,就是线索。”
他顿了顿,问道:“你对这种味道,一点印象都没有?”
鱼颜末皱起小巧的鼻子,努力回想,最终还是沮丧地摇摇头:“想不起来……好像有点熟悉,又好像没有。我忘了太多事情了。”她脸上又露出那种茫然的、如同迷路孩童般的神情。
林正羊不再追问。他重新闭上眼:“我要调息片刻。你自便。莫要惊扰镇民。”
“知道啦,我又不吓人。”鱼颜末撇撇嘴,身影渐渐变淡,消失在空气中,不知又飘到哪里去“自便”了。
林正羊凝神静气,运转茅山心法,滋
;养损耗的元气。纯阳法力在经脉中流转,逐渐驱散身体的疲惫和沾染的阴煞之气。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林正羊精神恢复大半。他推开静室的门,发现保长和几位镇上年长的老者都在外面等候,面色恭敬。
“小道长,您休息好了?”保长连忙上前。
“嗯。”林正羊点头,“保长,我有些事情想问。”
“您尽管问!我们知无不言!”
“镇子上,或者这附近,近年来可有什么异常?比如有没有来过形迹可疑的外乡人?特别是……身上带着某种草药味,或者行为古怪的?”林正羊描述得比较模糊,以免打草惊蛇。
几位老者互相看了看,努力回想。保长道:“外乡人倒是常有,贩货的郎中信客都有。要说特别古怪的……前两年倒是来过个走方郎中,医术不咋样,神神叨叨的,喜欢在乱葬岗那边转悠,后来不知怎么就不见了。大家都说可能撞邪了……”
乱葬岗?林正羊心中一动。“那人有什么特征?比如,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吗?”
“味道?”保长努力回忆,“好像……是有股子药味,怪冲鼻的,不像寻常草药。”
线索似乎对上了一部分。但一个走方郎中,能有布下聚阴阵的能耐?
另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犹豫着开口:“要说味道……几年前,镇子西头老河口那边,搬来过一户怪人,姓罗,就父女两个。那罗老头脾气怪得很,从不跟人来往,倒是他那个女儿,偶尔出来买点盐巴,身上总带着一股……一股像是生锈的铁腥味,脸色也白得吓人。后来发大水,老河口被淹了,那户人家也没了踪影,不知是死是活。”
铁腥味?林正羊想起了布料上那矿物腥气。“老河口在什么方向?”
“就在镇子西边,离乱葬岗不算太远,隔着一条河。”
乱葬岗、走方郎中、带着铁腥味的怪姓父女……这些零散的线索,似乎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都指向了西边。
“多谢几位告知。”林正羊心中有了计较。邪修的老巢,或者说重要的活动区域,很可能就在镇西乱葬岗及老河口一带。
他决定再去乱葬岗仔细查探一番,尤其是老河口的方向。那里地形复杂,被洪水冲刷后,或许会留下一些不为人知的痕迹。
谢绝了保长安排的饭食,林正羊只补充了些清水干粮,便准备再次出发。走出保长家院子时,他下意识地抬眼四顾。
阳光已经有些刺眼,街道上恢复了些许生机。在屋檐投下的一小片阴影里,鱼颜末正蹲在地上,用手指(虚影)逗弄着一只懵懂无知、对着她影子狂吠的小土狗,玩得不亦乐乎。
看到林正羊出来,她立刻丢下小狗,飘了过来,兴致勃勃地问:“问出什么了?我们现在就去抓那个坏蛋吗?”
“先去西边老河口看看。”林正羊言简意赅,迈步向西走去。
鱼颜末欢快地应了一声,飘在他身侧,白色的身影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却固执地存在着。
清水镇的危机看似暂时解除,但林正羊知道,真正的迷雾,才刚刚揭开一角。而身边这个身份成谜、力量莫测的女鬼,是拨开迷雾的钥匙,还是另一重更深的迷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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