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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知微怔怔看着他,一时竟像没听懂。校场上尚有亲兵收束车辙,女侍提灯候在角门旁。她张了张嘴,目光掠过四周,先抬手唤来阿禾:“领人退到门外。没有吩咐,不许近前。”
阿禾低头应是。众人鱼贯退去,一时暮色四合,北风烈烈,校场上触目可见只余高、陆二人静默相对。陆知微这才重新看向他,脸上疑惑不似作伪,她问:“什么叫有了别的女人?”
高溯喉间微动,隔了片刻才道:“昨夜,我同宫中一个女人有了夫妻之实。”
陆知微打量他许久,逐渐理清思绪:“昨夜?”她重复道,仍像是在辨认这两个字,“你在宫中。是了,冬至宫宴,你吃酒醉了?”
高溯又是沉默半晌,仿佛不忍骗她:“席间有人敬酒,我应了。但我清醒。”
“宫女以美色相诱,求名?求财?”
高溯摇头。
陆知微眉心渐渐蹙起:“那是有人安排?还是蓄意构陷,想借此拿住你的把柄?”
“都不是。”
她问得愈来愈快:“那她对你用了药?”
“阿微。”高溯打断她,“没有人算计我。”
陆知微不说话了。眼前人眉眼仍旧分明,神含秋水、眉如刀刻,在她眼前却愈发模糊,看不真切,朦朦胧胧间隔着一层水雾。她听懂了某个自己始终不愿面对的答案,却仍旧不敢相信,明知故问道:“那是为什么?”
“是我主动的。”
陆知微望着他,唇上渐渐失去血色。许久,她像是想起什么,声音极轻地问道:“是她吗?那位前梁公主,如今长秋宫的萧昭仪?”
高溯眼里闪过一瞬惊愕:“阿微,你知道?”
她便知道自己猜得不错。七年前,文襄君病重之际,曾下密诏,令六镇兵马入邺番上。父亲判断一场赌生死的大富贵就在眼前,几经踌躇,派了最聪颖识时务的二兄领兵南下。她心中不服,乔装行商,跟在军后一道来了邺城。沃野镇在阴山以南,是六镇中距齐都最近的一镇。
他们过滏阳津入临漳驿时,怀朔镇的兵马却已后发先至。邺城南北诸门紧闭,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如此风声鹤唳十日,西面纳义门忽然大开,滞留城中的南梁使团奉诏出城。
同日,南梁永世公主自临漳驿出降,红妆十里,仪仗逶迤。
公主仪仗前是位白马银枪的小将,美姿容、有风仪。南朝公主以团扇遮面,扶着他的手出驿站,登上马车。那少年回过头,对驿站内外重重围观之人笑道:“今日是我表姐大喜之日,顾如欢多谢诸位有心相送。”
驿中挤满怀朔以外的五镇兵马,每人都领了那南朝少年赠的一尺红绸。
三日后,他出邺城返回临漳驿,在城外叫住了准备随番上兵马北归的陆知微,含笑问道:“陆娘子此来为何?”
“南下贩马。”陆知微仍作男装商贾打扮。
顾如欢看了她一眼,又越过她,看向远处重重迭迭起伏的丘陵河流,以及一路蜿蜒的兵马。她二兄打马在前,意气风发。
“我有一批人,要往北送。”顾如欢道,“多是妇人和孩子。南朝使团急着回淮南,车马有限,带不了他们。陆娘子若肯照看,我拿这些人,换沃野今年的马崽。”
陆知微垂眸道:“此事要问家兄,轮不到我作主。”
“如今轮不到。”顾如欢仍笑着,“今夜之后,未必如此。有陆娘子一句话就够了。”
陆知微盯着他。那少年眉目清秀,白马银枪立在风里,腕上还系着婚仪剩下的一段红绸,对她微微颔首。
当夜,二兄收到一封自邺城送出的密札,他带了十余骑亲随出营,自此再未回来。父亲最聪明的儿子,折在了邺下这场赌生死的富贵磨盘里。
陆知微眼前忽然闪过七年前顾如欢在滏阳津等南下的船,公主大婚之后,南梁使团的人连夜南下。他留到最后,托付给自己一百三十余人。“能织布,也有识字会算的。陆娘子带他们回沃野,赏一条活路。”
他的亲兵从马车上抬下一个重伤昏迷的男人,那人浑身是血,气息微弱,她不解问道:“这个也算?”
顾如欢脸上的笑意淡了,解释道:“这人送你。他父母双亡,能写会算,熟读经史、弓马娴熟。若能救活,陆娘子可任做亲随。”
陆知微心动了,问道:“他叫什么?”
“姓高行六。”
南下的船纤绳解了,浮桥将拆。岸上车马纷乱,有人生离,有人死别。南朝少年解下腰间的玉佩递给陆知微:“来春沃野的马崽,送慈州通济行,可凭此玉佩为据。人先送给娘子,娘子慈心,离乱中赏口吃的,能活着就行。”
顾如欢身后那个唇红齿白的亲随转身打马回邺城。眼角有一颗盈盈的泪痣,腰肢不堪一握,那时她下马跪在地上求她救人,灰黑的土落在她瓷一样白的脸上,就像今天那个跪在雪里俯身再拜的小姑娘脸上灰色的雪。
她上前伸手扶起她,才认出这个男装打扮的亲随是和她一样的女子。女子的眼里是水波潋滟的雾,她说:“求娘子救他。”
陆知微全明白了。良久,似有穿堂冷风而过,月明而皎,校场只剩二人。她忽然问:“高六,你后悔吗?”
“后悔。”他说得几经顿挫,一腔犹疑在唇齿间反复斟酌,最后落成果决:“后悔伤害了你。后悔可能会失去你。”
夜间霎有风雪卷过。“但不后悔要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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