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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宁儿服侍昌阳梳妆时问了一句:“今日还传唤樊公子吗?”
昌阳正对镜簪一支步摇,闻言想起昨日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手里的簪子停了一停:“去停云馆问问,就说我昨日在外头听到一个游侠的好故事,问他有没有兴致一道出门。”
宁儿笑着领命去了,没一会儿便折返:“施公子一听便应了,瞧着十分感兴趣。”
昌阳勾起唇角,对着镜中自己梳好的妆容端详片刻,这才起了身。
公主出行原该有仪仗,但昌阳素来不喜欢那套排场,但凡自己出门,一向只用一辆小马车,车内只容两三人,与寻常官家女眷并无分别。府里上下早就习惯了她的做派,施琅却是头一遭跟着出门,走到前院看见那辆小马车,脚下便顿住了。
他站在车旁,看看狭小的车厢,又看看赶车的位置,脸上表情变来变去,显然在犹豫什么。
身为男子,挤进那么小的车厢似乎不太妥当;可坐到车门边,他既不会赶马,总不能抢了车夫的活计。他就那么杵在原地,两条腿像生了根似的。
昌阳早就上了车,透过半卷的车帘看见他这副模样,觉得有趣,便不出声,想看看他能发呆到几时。结果这人当真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倒是换了好几轮,一眼便能看到底。
再耽搁下去日头都要晒到头顶了。昌阳掀开帘子:“怎么了?上来呀。”
施琅纠结了一瞬,提起衣袍钻进了马车。
车厢里骤然多了一个人,空间便挤了。宁儿极有眼色地挪了出去,坐到车门边的位置上。于是车厢内便只剩昌阳与施琅二人,一个靠里坐着,一个挨在另一侧,膝盖在马车轻微的摇晃中一下一下碰着对方。
施琅低着头,双手端端正正搁在膝上,坐得像学堂里听训的学生。昌阳这个角度望过去,只能看到他流畅的下颌线,以及正对着她的那只耳朵——耳廓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绯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漫开。
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弯了弯嘴角,忽然出声:“你考虑好了吗?”
施琅侧头看过来。
昌阳伸手,指尖轻轻捏住他的耳垂,那一点滚烫落进她温凉的指腹间。她仔细端详着,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懒散:“乳母说,耳垂大的人有福气。你的好像不怎么大,怪不得吃了这么多苦。”
一阵微妙的痒意从尾椎窜上来,施琅的脸颊也跟着热了,僵着身子不敢乱动,只低声说:“公主,我想好了。”
“嗯?”昌阳侧过头来,眼里含着一点笑,水亮亮的,仿佛只要他说一句‘好的’,她便要为此欢欣起来。
施琅垂下眼,不再看她:“若是公主答应我两件事——我在公主府一切随意,不受某些规矩约束;日后若想走了,也能随时走——那我便愿意留下。”
昌阳托腮歪在膝盖上,从下往上打量他:“‘某些规矩’是什么规矩?随时走倒是没什么,我府上那几位都是自由身,除了兰生几个贱籍改不了的,旁人想走都能走。”
施琅说:“‘某些规矩’是指——穿鱼白竹青的书生袍、素净淡泊的打扮……诸如此类将我与旁人统一起来的规矩。”
摩挲着他耳垂的手指停了下来。
施琅没有看她,目光仍落在自己膝头,声音却清楚得很:“我喜欢鲜亮的衣裳。从前在家时,我娘的绣活巧夺天工,从里衣到外袍,什么颜色什么款式都给我做。南越男子不用发带,簪子束发,玉簪、金簪、木簪,各有各的好——好的木簪比金簪还贵重。这些关乎喜好之事,我希望公主府不会强令我改变。”
昌阳若有所思地收回手,偏着头仔细端详他的脸:“可你如今这样便很好看了,文质彬彬,气质清雅。”
在她的审美里,再没有人比他更适合穿那些鱼白竹青的文士衣袍了——立在那里便是青竹一株、皎月一轮。
施琅却加重了语气:“我穿那些衣裳会更好看。而且,我自己高兴。”
昌阳没想到他对这件事这样固执。既然不喜欢……
马车正好路过一家成衣铺。她忽然出声:“停车。”
车轮停下,昌阳看着施琅:“让我看看你说的‘更好看’究竟有多好看。若果然比眼下强,允了你也无妨。”
这话听上去稀松平常,坐在车门边的宁儿却诧异地看了过来。昌阳余光瞥见了,不明她的大惊小怪——她素来喜欢好看的人,若有人能比眼前这副模样更入眼,她自然是服气的,也愿意多看一看。
施琅似乎没注意到宁儿的反应,只干脆应了一声“好”,便跟着昌阳下了车,进了那间成衣铺子。
昌阳站在铺中扫了一圈满架的布料衣裳,抬了抬下巴:“你自己挑。让我看看你说的‘更好看’到底怎么个好看法。”
施琅也不客气,在店里转了一周,先拣了一件墨绿宽袖圆领袍。他虽是南越人,身形却丝毫不输北齐男子——那件宽袍上身,肩背线条被妥帖地撑了起来,整个人顿时多了一分沉稳英挺,与方才那件竹青长衫的文弱判若两人。
昌阳恍惚了一下,仿佛眼前的人忽然变得陌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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