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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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四年（第1页）

第二十九章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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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定四年，三月初七，京城燕王府。

寅时，天微亮，景钰睁开困倦的双眼。不足两个时辰的睡眠全是噩梦，眼皮是肿的，眼角泛红，眼球中也有血丝。全身每一块肌肉和骨骼都在叫嚣着疼痛，脖子上的青紫有的是旧痕有的是新伤，最疼的还是後背和身体深处。但他还是按时起床，洗漱更衣，随後推开房门，缓缓向大门走去。

上朝对于文武百官丶甚至皇帝本人都是辛苦之事，却是他探听消息最宝贵的渠道。进宫的马车一如既往，早已候在门口，随从为他拉开帘子，景钰看向车内，却是一愣。梅十三坐在里面，丹唇带笑，食指一竖，示意他噤声。景钰微微侧头，警惕的看了看四周，没有暗卫，才放下心来，上了车。

“梅姑娘还真是艺高人胆大。”景钰心有馀悸地叹口气，“下次还是在彤月楼见面吧，刚才吓死我了。”

梅十三却全然不当回事，还是笑眯眯的：“公子莫怪，今天特殊情况嘛。小女子带来两个好消息。”景钰眼睛亮了一下，梅十三也不卖关子：“小女子刚从燕州回来，得知景将军连打了三场胜仗，燕王府的奏报今天估计就到了。”

景钰很自豪的笑了笑，转而问道：“姐姐可曾问起我，梅姑娘如何回答的？”

“何止问起，景将军三句话不离公子呢。”梅十三笑意温柔，“小女子和她说，一切都好。”景钰安下心来，点头道：“多谢。另一个好消息是？”梅十三拉紧车帘，水袖掩口，轻声道：“杜少师说，今日下朝，金坛寺相见。”

马车缓缓驶至东华门前。景钰下了车，一回头，梅十三已经消失不见。他早习惯了她的神出鬼没，很快加入上朝的京官人潮之中，沿着汉白玉的步道，走向清闻殿。

谁都知道，削藩大潮之下，燕王府虽然风光依旧，实则已经岌岌可危了。对于这留京的质子，大小官员都是敬而远之。步道如此拥挤，景钰身边却硬是隔出了一圈真空地带。

他不知道该走快些还是走慢些：走快了可以离开这群乌合之衆，却不得不早些见到那高高在上的衣冠禽兽；走慢了，便要置身着尴尬至极的气氛中，呼吸都有些困难。

就在这时，有只温暖的手轻轻拍在他後背上。景钰回头一看，面露喜色：“齐王殿下早。”

“早，阿钰……”左风实在犯困，打了个哈欠。他突然想起来身在宫中，立刻正色直身，习惯性搭上景钰肩膀的手臂也放了下来，状若无事道：“咳咳，景公子早。”

景钰和左风性情相像，名义上是叔侄，实际却更像忘年交。景钰看他这副样子，忍俊不禁，却生生忍下笑意，悄声问道：“五叔，你怎麽来了？很少看你来早朝。”

左风也很郁闷：“我今天是来向皇上辞行的。早春的粮我已运到，交了旨，再留在京中，就不合规矩了。”景钰眉头猝然收紧，左风苦笑道：“阿钰，保重。下次你我相见，或许已经世殊事异了。”

景钰神色微动，不由咬紧了牙关。

过去两个月之间，靖王丶洪王丶任王丶廷王接连被褫夺爵位，废为庶人。靖王自缢，洪王自焚丶任王流放。廷王因为家中被抄出兵器，有谋反嫌疑，全家凌迟。如今只剩睿王丶信王丶安王丶宁王丶燕王，和齐王。最後这三个异姓王削完，就轮到先帝的三个儿子了。

景钰内心是很敬重自己这位五叔的。为了四年前与左云千金一诺，左风重重杀机中保他平安至今，他感激不尽。京中波谲云诡，恶意无处不在，因此再微小的慈悲都弥足珍贵，何况是如此大恩。

景钰极其珍重的向左风行了一礼，左风笑了笑，压低声音道：“你我知己之间，不必多说什麽。”

清闻殿近在咫尺了。按照规矩，齐王该站在百官之前，景钰却必须靠後许多。没人道别，最後相视一笑，各自入列。

景钰脸上最後一丝笑意，在看到左允杨那刻消失的无影无踪。对谁景钰都能神态自若，唯独对这个人，他连假笑都不愿意给。

刚进大殿，左允杨的视线就像锚一样钉在他身上。

四年前，见到景钰的人会说他和左云有点相像，如今无人不惊叹，亲生父子也不过如此了。二十岁的景钰像极了年轻时的左云，左允杨深知这一点，所以移不开眼睛。更何况景钰的滋味真的不错，他哪怕远远看着他，都有些难以自持了。

君臣礼毕。祁永元和往常一样，慷慨激昂地陈述着他的削藩论，甚至丝毫不念及在场齐王的面子，左风权当犯困没听见。于子滕头疼地看着自己的同僚，兵部已经收到了燕王的捷报，也只得暂且按下不提，准备散朝後单独禀报。

左允杨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却并没在看说话的祁永元，而是一直看着低头不作声的景钰。

自上而下的角度看不清神色，反而更相像了。左允杨眼神中带着痴迷，景钰微微擡眸，对上那目光，只觉寒毛倒竖。

“……皇上，皇上！”

左允杨不知出神了多久，听见祁永元的呼唤声，猛的一激灵，双眼恢复了清明。祁永元只好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请问皇上，各藩王府进京述职的官员请求明日啓程回各自属地，皇上是否应允？”

左允杨点头，祁永元便退下了。馀下衆官员接连上奏，所道皆是通州流行时疫，湖州大堤决口，海州流寇作乱，等等。另外，如今是阳春三月，京城建州却一反常态的冰冻三尺丶大雪纷飞，煤价已经高过铁价了。唯一的好消息是宁王上奏，称凉州的常西镇新发现一座煤山，所采煤石正运往京中，有望解燃眉之急。

左允杨静静听完了所有奏报。随後，他起身，淡淡道：“于先生随朕去京郊送五叔。散朝。”

景钰闻言，准备混在人群中悄然离开，却忽然听到耳边一阵低语：“你留下。”

他没吭声，立在原地，冷冷地看着皇帝和衆臣一同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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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定是左允杨的年号，区别于左怀义的建平。改为宣定是在宁燕离京之後的第二年，因此距那时已经过去四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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