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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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清平司（第8页）

那一日在戏台上扮小生时穿的衣裳他再也没碰过，台上是千娇百媚的花旦，台下脱了戏服卸了妆容，那副面容和永远张扬明艳的一身红衣，仍然是那般招摇夺目。

他甚至半点不嫌晦气，主动要了曾吊死过师兄的那间屋子，说自己也想单独住。班主明白他的言外之意，自然满脸堆笑地答应了。

可在他搬进去的当晚，玉堂春就和小景找上了门。他们急匆匆地来，来了之后却又像当年还是孩童的自己一样什么都说不出口。到最后还是玉京箫了然于心，说自己现在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几次想寻死了，他只想活着，不择手段也要活下去，而且还要让他们两个活下去。

玉堂春本想说些什么，却被他抢先一步质问道，“我无论如何也活得下去，那若是换成你呢？换成你，是你活得下去，还是小景活得下去？”

一声质问，让三人都没了言语，对面的两人脸上的神情瞬间凝固，目光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复杂而又难以言说的情绪，到底是歉疚还是悲伤，玉京箫看不清。

但他并不想去为难自己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又像往常一般伸开手臂虚虚抱住他们二人，又很快松开了手。

日子终究还是得过下去。

哪怕在那之后，玉堂春就像是狠下了心似的，不肯让他再这样“出头”，也想替他挡下一些事，可是到底是不如玉京箫会曲意逢迎。玉京箫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夺走本该落在他身上的那些目光和打量，甚至劝动了班主，说这戏班里若都是些主动投怀送抱的人实在无趣，就该有玉堂春这样孤高冷傲之人，这才让玉堂春一次次全身而退。

而玉京箫也履行了自己的诺言，他说自己无论如何都活得下去，便当真活得好好的，无论经历过怎样的事，照旧眼也不眨地过着自己的日子。但任是他如何遮掩，小景还是一眼看得出他身上带着伤。一日，她不顾他的百般阻拦硬是要为他治一治，但只是瞧了瞧，便让她浑身颤抖几近崩溃。

而他只是摸摸她的头，一遍遍告诉她什么事都没有，他无论如何都会好好活下去的。

但他这般云淡风轻的态度终于还是在某一日崩塌了。

那个名唤许山的商人自以为施舍一般来到戏班为小景赎身，要将对方带回家中做小妾。消息传出来时，玉堂春想也不想就要去找班主，可是玉京箫比他更快，还不等他开口就将人揽住捂住了他的嘴，在他诧异的目光下，挑衅般地看向面前的班主，说自己与小景有私情，已经私订终身。

接下来哪怕他不再强行捂着玉堂春的嘴，也无人去听玉堂春要说些什么，因为玉京箫就像是疯了一般，直接掐住了班主的脖颈，看着对方几近窒息，自己脸上却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大有一副就这样将人杀了的姿态，戏班上下足足十几个人才将他拉开，而他紧接着便笑着把刀对准了所有人，威胁似的与他们商量着能不能做些交换。

他要留下小景做自己的女人，若是班主不同意偏要将小景卖出去换钱，那他就拉着所有人陪葬，若是杀不尽所有人，那他就自杀，看班主到底想要一个忠心的摇钱树，还是非要贪图卖了小景换来的那点赎金。

说话间，那利刃已经捅进了皮肉，班主被他的癫狂和决绝吓个半死，最终还是磕磕巴巴地答应了他的条件。

当晚，小景为他包扎脖颈上的伤口时再一次忍不住落下泪来。而她上一次落泪还是见到他的伤口时。

而他抬起眸子，与那始终站在三步外的玉堂春对视了一眼，看到了对方眼中无尽的悲伤，终是忍不住苦笑了一下，伸手抹去小景的眼泪，说为什么单单只有自己会惹所有人伤心呢。

他也只是想与他们继续生活下去啊，若是能一直这样生活下去就好了。

可是说着说着，他自己也觉得如今这样并非长久，于是便要起身离开回到自己的屋子。可还未走出去，不知是谁先伸出手拉住了他，也不知是谁先开口说了一句“那就一直这样活下去吧”。

天地为媒，他就此有了两名家眷。

那到底是什么情意，玉京箫从来都不觉得自己需要去分清，他只知道自己终于有了一个真正的家，一个有天地为证的家。

而这个家，在玉堂春被带回戏班的那一日彻底破碎崩塌了。

或许这天底下只有他一人知道那日的玉堂春是活着回到戏班的，对方不知是凭着怎样的信念强撑着那一口气，终于见到了他，然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叮嘱他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好好活着。

最后那只沾染了血迹的手虚弱地抬起捂住了他的眼睛，“阿箫，别怕，没那么可怕，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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