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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闻子胥小心地拿起那墨迹未干的诏书,看了一眼榻上气息奄奄、已无知觉的君王,将诏书仔细吹干,折好,纳入怀中贴身处。
&esp;&esp;他对着龙榻,深深一揖,长躬及地。
&esp;&esp;陈院判颤抖着手,再次探向帝王颈侧,片刻后,他猛地收回手,踉跄退后一步,老迈的身躯晃了晃,终于面朝御榻,深深伏跪下去,发出一声拖长了调的、压抑到极致的悲怆呜咽:
&esp;&esp;“陛下……龙驭……上宾了——!”
&esp;&esp;这声宣告,如同丧钟的第一记重击,穿透内殿紧闭的门扉,沉沉地撞在外间偏殿每一个人的心上。
&esp;&esp;刹那间,偏殿内所有细微的声响全部消失。时间仿佛被那声宣告狠狠掐断,陷入一片死寂的真空。
&esp;&esp;太子龙璟承呆坐在椅中,仿佛没听懂那话里的意思,茫然地眨了眨眼,直到看见内殿门被从里面缓缓拉开,看见陈院判及几名太医、内侍跪倒一片的背影,看见闻子胥从内缓步走出、脸上那沉静到近乎肃穆的神情……他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冰锥刺穿,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不成调的“嗬”声,随即,巨大的、迟来的悲痛和恐惧终于山崩海啸般将他淹没。他张着嘴,却哭不出声音,只有眼泪汹涌而出,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下来,瘫软在地,浑身剧烈地发抖。
&esp;&esp;长公主龙璟汐一直挺直的背影,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只是那片天光落入她眼底,再无丝毫暖意,只剩一片冰封的深潭。她缓缓地、极其标准地屈膝伏地,额头轻触冰冷的地砖,姿态完美得没有一丝差错,哀恸也收敛得没有一丝外泄。
&esp;&esp;镇国大将军仲晴珠闭目一瞬,再睁开时,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沉郁,旋即单膝跪地,甲胄发出沉重的闷响。仲景紧随其后,低头默然。
&esp;&esp;太师沈潭明被人搀扶着踉跄进来,闻声老泪纵横,推开搀扶,朝着内殿方向深深长揖,喉头哽咽,却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钟不离等老臣纷纷跪倒,面上一片戚容。无论往日有多少盘算,此刻帝王崩逝的沉重真实地压在了每个人心头。
&esp;&esp;一个熟悉的时代,随着榻上那人最后一口气,彻底结束了。
&esp;&esp;低低的抽泣声开始在殿中蔓延,宫人伏地,哀声渐起。这悲伤或许并非全为龙允珩个人,更是为那随之崩塌的旧日秩序,与骤然扑面的、未知的惶惑。
&esp;&esp;殿外,报丧的云板被敲响,第一声沉重迟缓的“铛——”声穿透晨雾,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连绵的哀音响彻宫阙,向沉睡的京城蔓延开去。
&esp;&esp;闻子胥立在偏殿中央,身后是内殿死寂的帝王寝宫,面前是跪伏一地、心思各异的臣工宗室。晨光终于越过窗棂,照亮了他半边脸颊,却驱不散他周身那股沉凝到极致的气息。他缓缓抬起手,将怀中那封墨迹已干、带着帝王最后体温与血气的诏书,缓缓揭开。
&esp;&esp;一个时代结束了。
&esp;&esp;真正的烈火,即将在它的余烬中燃起。
&esp;&esp;烈焰焚城
&esp;&esp;寅时四刻,报丧的云板声,自重重宫阙深处沉沉响起。
&esp;&esp;第一声试探般的“铛——”,随即被无数应和的哀鸣接续,沉重而缓慢,如同无形的水波,荡过整座龙京。
&esp;&esp;这声音惊醒了无数人。推开窗,侧耳听,那连绵的哀音让许多面庞笼上惘然。
&esp;&esp;这位驾崩的帝王,谈不上雄才大略,也非暴虐之君。在位二十余载,赋税不算苛重,大型工役也少见。北境有过饥荒,他曾下旨减免过税赋;南边发过水,也拨过赈济。对京城升斗小民而言,天威虽远,但这二十多年大体安稳、并无多少翻天覆地苦楚的日子,便是这位天子留下的、最切实的印记。
&esp;&esp;人心是杆秤,称不出多少丰功伟绩,却记得住这份难得的省心与太平。于是,街头巷尾,家中坊内,便有了低低的叹息。为一位不算熟悉、却维系了长久安稳的君主的离去而生的、带着几分真实哀戚的叹息。
&esp;&esp;叹息过后,更多是茫然与隐隐的不安。
&esp;&esp;皇帝没了,天就变了。
&esp;&esp;太子年幼,龙椅坐得稳吗?会不会有争斗?新皇是何脾性?赋税徭役会不会加重?眼下的安稳,还能持续多久?这些沉甸甸的疑问压在心头,比哀钟更让人不安。街面更加寂静,惶恐在晨雾中无声蔓延。
&esp;&esp;就在这哀思与忧虑无声蔓延之际,龙京各处猛然炸开刺目火光!
&esp;&esp;东城永兴坊的马厩草料堆最先蹿起烈焰,火星顺着风势,瞬间点燃了邻近的屋棚。西市边缘的废弃货栈紧接着发出闷雷般的爆响,崩飞的碎木瓦砾溅落如雨,点燃了整条街的幌子。南城净铺后院、北城码头仓库、甚至几处巡防棚屋也几乎同时窜起黑烟。短短半柱香内,不下十处要害被同时点燃!
&esp;&esp;浓烟滚滚升腾,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天幕下肆意舒展,将东方的鱼肚白都染成了不祥的暗红。四面八方传来的爆炸声、哭喊声、犬吠声、急促的锣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混乱声浪。睡梦中惊醒的百姓如潮水般涌上街头,又被四面八方的火光和浓烟逼得无所适从,推搡、哭喊、奔逃,失控的恐慌像野火般在街巷间急速蔓延。
&esp;&esp;西郊,奉先卫哨所地下。
&esp;&esp;龙璟霖站在通往地面的阶梯口,侧耳倾听着远方隐约传来的喧嚣,声音模糊却纷乱。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跳动着近乎残忍的兴奋,像一头终于嗅到血腥味的饿狼。
&esp;&esp;“信号来了。”他低声说,声音在地下幽闭的空间里回荡,带着金属般的冰冷质感,“看来我那好父皇,终于舍得腾出位置了。”
&esp;&esp;他猛地转身,看向下方已集结完毕的队伍。火把的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粗糙的石壁上,如同蛰伏的巨兽。那二十名“新甲”死士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刃,沉默地调整着最后的绑带与卡扣,甲片摩擦发出细微而整齐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慑人。他们眼神空洞漠然,仿佛即将奔赴的不是一场血腥叛乱。而外围那三十余名由亡命徒,则被远处的混乱和眼前肃杀的气氛刺激得呼吸粗重,眼泛红光,攥着兵器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esp;&esp;龙璟霖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esp;&esp;“按计划!”他拔剑出鞘,剑锋在跃动的火光下划出一道凄冷的寒光,映亮了他眼中再无掩饰的野心与狠绝,“甲队随我,直取皇城西南水门!那是皇宫防御最薄弱的一环,也是我们献给新朝的第一份贺礼!乙队分散袭扰武备库、永丰仓外围,不必强攻,只需将水搅得更浑,让那些守军首尾不能相顾!”
&esp;&esp;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蛊惑与煽动:“让我们给这座城,给那个只知哭泣、躲在奸相身后的蠢货太子,送上一份……他永生难忘的隆重登基大礼!”
&esp;&esp;“吼——!”压抑已久的咆哮如同地底酝酿的岩浆,终于冲破岩层,在地下空间轰然爆发。杂乱却狂热的应和声中,龙璟霖不再犹豫,长剑前指。
&esp;&esp;“出发!”
&esp;&esp;皇宫,西南水门外围巷道。
&esp;&esp;卫弛逸肋下的伤口像是有火炭在灼烧,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冷汗浸透了内衫,紧贴着冰冷的皮甲。但他已经顾不上了。耳中充斥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嘈杂。
&esp;&esp;他带着青梧紧急调集来的一支约五十人的小队,刚刚借助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潜行至水门附近,试图抢占这处要害。这些人手混杂着闻家暗部精锐和少数可信的京营老兵,已是短时间内能凑出的最大力量。
&esp;&esp;“果然开始了……”卫弛逸背靠冰冷的砖墙,咬牙低语,心头沉甸甸的。龙璟霖比他们预想的更果决,也更疯狂,竟真敢在国丧之际直接点燃这座烈火地狱。“他们想用大火和混乱撕开防线!快,占据有利位置,守住水门闸口!检查所有试图靠近的车辆和人,尤其是运货的!发现任何可疑罐桶,立刻控制,必要时……就地销毁,绝不能让其靠近水门!”
&esp;&esp;他嘶哑着下令,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被晨雾和远处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巷道。水门是控制皇城水系的关键,一旦失守,后果不堪设想。
&esp;&esp;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esp;&esp;前方巷道阴影中,骤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机括弹动声!
&esp;&esp;“敌袭!举盾!”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兵瞳孔骤缩,厉声暴喝。
&esp;&esp;“笃笃笃——!”几乎在同一瞬间,数十支弩箭从阴影中激射而出,力道强劲,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钉在匆忙举起的盾牌和两侧墙壁上,箭尾兀自颤动不休!
&esp;&esp;紧接着,不等他们喘息,约三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蜂拥而出!动作迅捷无声,配合默契,瞬间便扑到近前。为首七八人,正是那身着暗沉“新甲”、在矿洞中有过一面之缘的精锐死士!他们眼神依旧漠然,手中刀锋直指水门守卫和卫弛逸队伍的薄弱处,想要强行打开通道!
&esp;&esp;“拦住他们!”卫弛逸厉喝一声,挥剑迎上,直接对上了一名冲在最前的“新甲”死士。刀剑轰然相交,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中,卫弛逸手臂剧震,虎口发麻。对方力量大得异乎寻常,动作更是狠辣简洁到了极致,没有任何花哨,每一次挥砍、突刺都直奔要害,那身诡异的“新甲”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金属冷光,显然对寻常刀剑有着极佳的防护。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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