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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亦琦咬着下唇又跪下去,膝盖硌得生疼。这已是今日第七次练习凤冠霞帔下的礼仪,她眼前不时浮现出太医院里药碾子滚动的声响,还有小徒弟熬糊的药汤味道。往日这个时辰,她该在药房里称量药材,而不是困在这富丽堂皇的宫殿里,重复着永无止境的礼数。
不过好在大婚的礼仪由皇后宋婉娴亲自教习,张亦琦真的觉得宋婉娴就如她的名字一样娴静端庄又温柔。
宋婉娴看着张亦琦倔强的侧脸,忽然想起自己待嫁的时候。那时她也是这般跪坐在丞相府的祠堂里,听着嬷嬷们念叨皇家规矩,绣着金线的嫁衣压得肩膀生疼。
”皇家的礼仪就是这么纷繁复杂。”她抬手替张亦琦整理歪斜的发簪,”我出嫁前在府里学了整整三个月,学到最后对着铜镜都能背出每一步动作,夜里做梦都在行礼。”
”娘娘嫁进宫有多久了?”张亦琦趁机直起腰,揉着发酸的膝盖。殿外忽然掠过一阵穿堂风,卷起窗纱轻拂过两人鬓角。
”五年了。”宋婉娴望着远处龙纹屏风,声音轻得像飘散的烟,”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确实有些长了。”她下意识摩挲着腕间翡翠镯子。五年前的画面在眼前展开——红烛摇曳的喜房里,她攥着盖头边缘的金线,听着脚步声由远及近,满心期待化作冰凉。皇帝掀起盖头时眼底的疏离,比窗外的冬雪更冷。
宋婉娴的最后一句话虽然很轻,但还是一字不落的传进了张亦琦的耳朵里。一边是丈夫,一边是父亲,也不知道宋婉瑜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
嫁衣上的刺绣在阳光下泛着细碎金光,宋婉娴的指尖沿着丝线的纹路游走。她想起闺中的日子,父亲深夜将她唤进书房,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尊威严的石像。她本是丞相府里无忧无虑的大小姐,那晚父亲突然告诉她,她将会成为这个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她起初还没听懂父亲的意思,直到太皇太后亲自上门提亲,给宋婉娴戴上了她出嫁时的手镯,记忆里突然闪过菊花宴上惊鸿一瞥的龙颜,那时的少年天子眉眼无限,转身时明黄龙袍掠过她的裙摆,带起一阵醉人的龙涎香。只是那时的她还不知道,他原本想娶的另有他人,更没想到,她这算计来的婚姻,成也宋家,败也宋家。
”皇后娘娘?”张亦琦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她眉眼弯弯,像极了当年的自己。宋婉娴忽然笑了,这笑容里藏着岁月沉淀的温柔,也有无人知晓的苦涩,“承佑真的是个很好的男子,亦琦,你很有福气。”
暮色如墨,渐渐吞噬了御书房外的飞檐斗拱。鎏金蟠龙烛台上,最后一支红烛即将燃尽,跳跃的火苗在文景帝阴沉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早已批阅完毕,可他仍一动不动地坐在龙椅上,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
“陛下”贴身小黄门战战兢兢地候在一旁,看着皇帝紧绷的下颌线,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敢开口,“天色已晚,奴婢为您掌灯吧?”
文景帝深吸一口气,猛地起身,锦袍下摆扫落案上一支狼毫笔,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墨渍。
“不必了,去柳烟阁。”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的烦躁。随着龙靴踏过门槛的声响,烛火“噗”地熄灭,只留下空荡荡的御书房在夜色中沉默。
柳烟阁内,雕花檀木屏风后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废物!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妍妃朱红色的指甲深深掐进绣着并蒂莲的锦帕,眉眼间满是戾气。她今日特意换上了鹅黄蹙金罗裙,鬓边斜插着新得的东珠步摇,本来想在文景帝下朝去御书房的路上和他偶遇,但她身边的宫人记错了时辰,害得她在风中等了好久,连文景帝的影子都没见到。
忽听得廊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妍妃瞬间变了脸色。她慌忙整理发间的钗环,莲步轻移至门口,眼波流转间已是梨花带雨的娇态:“陛下,您终于来看臣妾了!”她款步上前,纤手轻轻搭上文景帝的衣袖,“这几日见不到您,臣妾想得心口都疼了”
文景帝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方才在回廊外,妍妃尖刻的斥骂声还清晰入耳。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是吗?心口疼还能摔东西,莫不是急火攻心?朕这就宣太医来瞧瞧。”
“不要嘛陛下!”妍妃娇嗔着整个人贴了上去,身上浓郁的香味几乎要将人淹没,“臣妾不要太医,只要陛下陪着臣妾”她仰起脸,眼尾的胭脂晕染得恰到好处,可文景帝却恍惚看见另一张素净的脸庞——那是皇后宋婉娴晨起时不施粉黛的模样,带着几分慵懒的温柔。
晚膳时分,柳烟阁内烛火通明。妍妃殷勤地布菜,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陛下您尝尝这个,是御膳房新学的江南菜式”文景帝却只是麻木地举起玉箸,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宋婉娴的样子。宋婉娴用膳时很安静,也对每道菜品都有自己的讲究,有时他在她那里尝试到新的菜种时,宋婉娴还会悉心的给他讲解。
“陛下?”妍妃的声音带着不安,“是菜不合口味吗?”
文景帝猛地放下筷子,瓷器相撞发出刺耳的声响:“不吃了,没胃口。”
妍妃咬了咬下唇,很快又换上讨好的笑容:“陛下想必是乏了,臣妾听说沐浴泡汤最能解乏,臣妾伺候您沐浴可好?”
文景帝盯着她看了许久,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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