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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翌将青瓷茶盏轻轻搁在案几上,茶盏与木质桌面相触发出清越的脆响。他墨色的眼眸扫过张亦琦苍白的侧脸,垂落的发丝遮住她紧抿的唇,连往日灵动的眉眼都笼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他阖上手中书卷,“还在忧心皇嫂?”
张亦琦的睫毛微微颤动,仿佛被惊起的蝶翼。她缓缓摇头,素色裙裾上的银线绣纹随着动作若隐若现:“皇后娘娘今天是一时伤心背过气去了,于性命应该无碍的。我只是对妍贵妃怀有身孕这件事情。”话音未落,马车碾过青石板路上的水洼,剧烈的颠簸让她下意识抓住车辕。沉默片刻后,她突然攥紧袖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有点把自己代入你皇嫂了,不久前她才刚刚失去自己的孩子,而所爱之人这么快就和别的女人又有了孩子,她的心情可想而知。”
萧翌轻叹一声,墨色广袖拂过案几,将散置的书卷归拢。他长臂一揽,将颤抖的身影纳入怀中。带着墨香的衣袂裹住她微凉的身子,掌心一下下抚过她发顶,动作轻柔。他能感觉到怀中的人渐渐放松紧绷的脊背,却也察觉到她强压下的哽咽。
“皇兄又何尝好过。”他的叹息拂过她耳畔,带着陈年旧忆的沉重。窗外的雨势突然变大,雨珠砸在车篷上发出密集的声响,仿佛要将那些尘封的往事都唤醒。
“若宋若甫没有狼子野心,只是做一个纯臣,他们是不是可以光明正大地相爱?”张亦琦仰头追问,眼中泛起涟漪。烛火在她瞳孔里跳跃,映得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萧翌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在她肩头留下淡淡的压痕。他望向车外渐暗的天色,暮色中宫墙的轮廓逐渐模糊:“若宋若甫恪守臣道,皇嫂根本不会踏入这九重宫阙。”他喉结滚动,像是咽下了太多难以言说的苦涩,“皇兄初登大宝时,四位辅政大臣相互掣肘。祖母又担心辅政大臣联合起来架空幼主,便想了一招破解的办法,那就是与手握兵权的抚远大将军结亲。”
记忆漫过他的眼眸,声音不自觉染上几分怅惘:“于是祖母便将大将军长女卢敏君接进宫中,我大哥与卢敏君青梅竹马,感情深厚。本来她应该是中宫皇后。”他的目光变得遥远起来“后来发生的事,你也都知道了,因为我救了沈冰洁的事情,宋若甫逼迫我大哥娶他的女儿为后。”
张亦琦的身子猛地僵住。她抬眼望去,萧翌的下颌紧绷,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郁色。“卢敏君为此一病不起,在我皇兄大婚当日被接出了宫。”他继续说着,声音却越来越轻,“病愈后她随父戍守漠北,再后来卢敏君嫁入了我舅父家里,是许临书的大嫂。”
听萧翌说完,张亦琦也明白了“所以说如果宋若甫只是一个纯臣,他也就不会让她的女儿进宫了。”
张亦琦越想越生气“他真的太过分了,为了自己的权力地位,把女儿当工具!”宋婉娴是这样,宋婉瑜也是这样。
萧翌将她更紧地搂入怀中,下颌抵在她发顶:“人一旦触碰到了至高无上的权力,便再难以自拔。”他凝视着车窗外雨幕,“可坐在龙椅上的人,又何尝不是处处身不由己?”
暴雨如注,铜钱大的雨点砸在相府青瓦上,溅起半人高的水雾。宋修其攥着密信的指节发白,信笺上“妍妃有孕”四个字被冷汗洇得发皱。他一脚踹开书房雕花木门,檀木屏风上的猛虎图在闪电中张牙舞爪。
“爹!都这样了,我们还在等什么!”宋修其将信狠狠拍在紫檀木书案上,震得镇纸下的舆图都歪了几分。
宋若甫正在练字,他一笔一画的写着苍劲有力的“静”字。
见宋修其已经自乱阵脚,他从太师椅上缓缓起身,玄色衣袍下摆扫过青砖。他摩挲着翡翠扳指的手突然发力,指节在扳指上压出青白痕迹:“慌什么!”苍老的嗓音混着窗外雷鸣,震得窗棂上的冰裂纹琉璃微微发颤,“怀上了又不一定能生得下来。”
“爹!”宋修其猛地掀翻案上茶盏,青瓷碎裂声惊飞檐下避雨的寒鸦,“这要是个男胎,就是萧霁的长子!板上钉钉的太子”他大步逼近,锦靴碾碎满地瓷片,“早反晚反都是要反,难道真等那孩子坐稳太子位再反吗?”
惊雷炸响的刹那,宋若甫的瞳孔剧烈收缩。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鬓角霜白的发丝被穿堂风掀起,露出脖颈上青筋暴起。他忽然踉跄着扶住书案,案头先帝御赐的“忠勤体国”匾额在暴雨中摇晃,鎏金字迹倒映在满地茶水中,扭曲成狰狞的血光。
一向老谋深算的宋若甫这次顿住了,一旦反了,这乱臣贼子的名声就会让他遗臭万年,可若是不反,他这大半生的筹谋,就全白费了。
“其儿”宋若甫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他望向墙上悬挂的先祖画像,画像里的状元郎身着红袍,目光清正,“为父看得出来,萧霁对你姐姐是有感情的。越是这个时候,越需要家里人帮她。”
宋修其喉结滚动,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父亲的意思是?”他对着宋若甫做了个手势。
宋若甫点点头:“你吩咐下去吧。”
鎏金兽首香炉中,龙涎香袅袅升腾,将寝殿萦绕成一片朦胧的暖雾。宋婉娴睫毛轻颤,缓缓睁开双眼,额角残留的冷汗已被丝帕拭净,只觉浑身虚软如绵。她微微偏头,便见文景帝斜倚在朱漆雕花榻边,玄色常服褶皱凌乱,玉带散落在枕畔,发冠歪斜地悬在发髻上,几缕银丝垂落在苍白的面颊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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