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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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魂坡(第1页)

我老家在西南山区一个叫“”的地方,名字听着就晦气。坡下有条河,叫回龙湾,水流到这儿打个旋,像条蛇盘起身子。村里老人说,这地方聚阴,不干净。

我妈是村里土生土长的,长得秀气,性子却闷,总像藏着心事。我爸是早年下乡的知青,后来在县里安了家,很少回村。我对老家的记忆,是外婆家昏暗的吊脚楼,是潮湿的霉味,是外婆那双粗糙的手,和妈妈偶尔望着回龙湾方向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我那时看不懂的恐惧。

外婆是在我妈十六岁那年没的。据说是去回龙湾洗衣裳,滑了一跤,头磕在石头上,等现时人都凉了。那之后,我妈就跟着我爸去了县城,几乎断了和村里的联系。我问过我妈关于外婆的事,她总是岔开话题,或者沉默很久,最后只说“那地方……邪性,少打听。”

我妈身体一直不好,虚弱,畏寒,总做噩梦。梦里常常惊醒,浑身冷汗,说听见有人叫她,声音很轻,很远,像从水底传来。我爸带她看了很多医生,都说是神经衰弱,心因性的。药吃了不少,却不见好。

我是在城里长大的,对这些神神鬼鬼半信半疑,只觉得是妈妈思虑过重。

变故生在我二十五岁那年春天。我妈毫无征兆地病倒了,不是急症,就是迅地、不可逆转地衰弱下去,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医院查不出具体病因,只是各项机能都在衰退。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昏睡时,眉头紧锁,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跟谁争辩或哀求。

临终前那天晚上,她忽然有了点精神,把我叫到床边,紧紧抓着我的手。她的手冰凉,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眼神里有我从未见过的清醒,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悲哀和……一种认命般的绝望。

“小禾……”她叫着我的小名,声音气若游丝,“妈要走了……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我哭着点头。

“咱们家……咱们老陈家……的女人……命都不长……”她断断续续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你外婆……我……都逃不过……四十……是个坎……”

“为什么?妈,你说清楚!”我急切地问。

“是……是‘唤名’……”我妈的眼神开始涣散,声音更低,“能听见……回龙湾下面……有东西……在叫我们的名字……先是梦里……后来……醒着也能听见……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等它叫到跟前……人就……就到时候了……”

她剧烈地喘息起来,胸口起伏得像破风箱。“我十六岁……就开始听见了……你外婆去得早……没来得及告诉我怎么躲……我逃出来了……以为……以为离得远就没事……可它……它还是找来了……”

“谁?是什么东西在叫?”我恐惧地问。

妈妈摇摇头,眼神里满是茫然和痛苦“不知道……看不清……只有声音……冷的……湿的……一遍一遍……叫你的大名……小名……乳名……所有它知道的……名字……”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几乎听不见,只是嘴唇还在动,看口型,好像在重复几个字“别回去……千万别回…………别让它……知道你……所有的……名字……”

她的手在我手里失去了力气,眼睛慢慢合上,再也没睁开。

我妈走了。带着那个诡异的秘密和对老家刻骨的恐惧。

处理完后事,我沉浸在悲痛和妈妈临终遗言带来的寒意中。她说陈家女人活不过四十,外婆是,她也是,都死在四十岁前。她说是因为能听见“唤名”,来自回龙湾下面的呼唤。这听起来太荒唐,像是临终的谵语。可妈妈眼中那种真实的、浸透骨髓的恐惧,又让我无法完全否定。

我爸苍老了许多,关于和妈妈的怪病,他讳莫如深,只说是心病,劝我不要多想。可我知道,他抽屉深处藏着一张妈妈年轻时的照片,背后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十六岁后,夜夜难安,疑有物唤我,恐步娘后尘。”

那字迹潦草颤抖,是妈妈写的。

一个多月后,我收到一封从寄来的信,字迹歪歪扭扭,是村里一个远房表舅写的。信里说,按老家规矩,我妈的骨灰得送回祖坟安葬,尤其是横死(他指的是外婆)和早夭的,魂容易不安,得落叶归根,请师公做法事安抚,不然对后人不吉。信末,他委婉地提了一句,说我妈当年走得急,有些“老话”没交代清楚,我作为女儿,最好能回去一趟,有些事得当面说。

我心里乱极了。妈妈警告我不要回去,可表舅的信又牵扯到安抚亡魂和后人的吉凶。我爸态度模糊,说尊重我的选择,但他眼底有一丝忧虑,似乎也怕什么。

最终,我还是决定回去一趟。为了妈妈能安息,也为了解开那个让我寝食难安的谜团。我告诉自己,只是送骨灰,办个仪式,听完表舅的话就走,绝不多待。

比记忆中更破败。青壮年都出去了,只剩下些老人和孩子。吊脚楼更显歪斜,石板路缝隙里长满荒草。空气里弥漫着柴火味、牲畜粪便味,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河水的土腥气。

表舅是个干瘦的中年人,脸色黄黑,眼神躲闪,见了我,搓着手,欲言又止。安葬仪式很简单,请了个老迈的师公念了段含糊的经文,将妈妈的骨灰盒埋在了外婆坟旁。坟地就在回龙湾上游不远处的山坡上,能看见下面墨绿色的、打着旋的河水。

仪式后,表舅把我请到他家。昏暗的堂屋里,他给我倒了碗浑浊的茶水,吭哧了半天,才压低声音说“小禾,你妈……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啥特别的?关于……咱们这儿,关于……‘听声’的事?”

我心里一紧,点点头“她说……能听见有东西叫她名字。”

表舅脸色一白,手里的旱烟杆差点掉地上。“她……她真说了?”他叹口气,“造孽啊……看来没错了……你们老陈家这一支的女人,哎……”

“表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叫‘听声’?为什么只有我们家女人?”我追问。

表舅眼神飘忽,似乎很害怕,左右看了看,才用更小的声音说“老辈子传下来的话,说你们陈家祖上,不知道哪一辈,得罪了回龙湾里的东西……那东西怨气大,下了咒,让陈家血脉里的女人,到了年纪,就能听见它在水底下叫魂……叫你的名,勾你的魂。先是梦里,后来白天也能听见,越听越真,越听越近……等你觉得那声音就在耳朵边儿上叫的时候,人就……就差不多到时候了。”

“那东西……是什么?”我感到一阵寒意。

“不知道,没人见过,也没人敢去看。”表舅摇头,“都说回龙湾底下通着阴河,那东西可能是淹死的冤魂,也可能是守着阴河口的什么……反正邪性得很。你外婆是这么没的,你妈……看来也是。村里以前也有别家女人有点类似的毛病,但没你们陈家这么……这么准,这么狠。”

“没有办法破解吗?比如做法事,或者搬走?”我想起妈妈逃到了县城,似乎也没能逃脱。

表舅苦笑“做法事?你外婆和你妈的事后,不是没请过高人。钱花了,法事做了,当时好像消停点,过段时间,该听见还是听见。搬走?你看你妈,搬到县里那么远,不还是……”他顿了顿,“老人们说,那诅咒是下在血脉里的,跑到天边也能找着你。唯一的办法,好像就是……在它叫到你跟前之前,自己……”

他没说下去,但我明白他的意思。自我了断?难道外婆的“意外”和妈妈迅的衰弱,都是……一种被迫的“选择”?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表舅,那我……”我声音干,“我也会……听见吗?”

表舅同情地看着我,那眼神让我如坠冰窟。“按说……陈家女娃,到了年纪,差不多就是你妈开始听见的那岁数左右……就会……”他没明确回答,但意思再清楚不过。

我浑浑噩噩地离开表舅家,回到暂时借住的一间空置老屋。夜里,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呜咽的风声和隐隐约约的河水声,妈妈临终的话和表舅的讲述在脑子里翻腾。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

就在这时——

我好像听到了什么。

极其细微,飘忽不定,夹杂在风声和水声里。

像是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气声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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