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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圃在宫城东北一隅,地处偏僻,并没有遭到叛军的肆虐,阿松摸黑一路找了过来,宫门却是紧闭的,里头丁点动静也没有。轻轻拍门,没有人应,阿松不甘心,动作重了,夜里一阵突兀的“哐哐”声,忽见火苗一闪,有宫人自门缝里紧张地打量了她几眼,“进来。”
阿松被领到殿上,地上坐的,墙角躺的,都是来避难的宫人,也有年轻力壮的内侍举着棍棒,各个角门上把守放哨的。比起华林蒲,可是要秩序井然得多。
有人送了碗热汤给她,阿松眼睛在在人群中逡巡,没看见道一,她有点慌,“道一师父在哪?”
那守门的宫人对阿松指了指殿侧——两排庑房都是黑漆漆的,唯有一间窗子里透出黯淡的光。
阿松这一路跑来,提心吊胆,汗湿衣衫,是说不出的狼狈和疲倦,一瞧见那点灯光,她顿时眉开眼笑,精神奕奕了。忙不迭放下碗,她飞奔到庑房外,要推门的瞬间,手猝然收回来了。
在裤腿上蹭了蹭脏兮兮的脚底,撩起衣襟把脸一通狠搓,她理了理乱发,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道一在灯下提笔凝思,案边是几本摊开的经书。从前穿白袍,现在换成了缁衣,仍旧是那样平平整整,一尘不染的——仿佛外面那些纷乱、喧嚣都不复存在。
眉眼还是那样的眉眼,脸有些陌生了。
道一抬起头,注视了她一瞬——他早听见门口窸窸窣窣的,还当是来送饭的宫人。眼里闪过一丝惊诧,他又垂眸提起笔来。
相比阿松的喜形于色,他的反应异常平淡。
阿松本想,他骂她,她也一定忍着不回嘴,可等了半晌,他都没有再看她一眼,她有点讪讪的,厚着脸皮走过来,凑过脑袋看看他笔下的字,“这些字我都认识,”她炫耀似的,“想诸菩萨,如想父母,设有求道,无有□□,当自慎护,所行安隐,常得调定,将御佛道,救亿众生……”呢喃了几句,她觑他的脸色,笑嘻嘻去夺笔,“我还会写呢,我替你写。”
道一放下笔,动作是轻的,但拒绝的意思毋庸置疑,“你要暂避,就去殿上。”
阿松小心翼翼的,“你去吗?”
道一摇头。
“那我在这看你写字。”阿松的执拗劲半点没改,不仅执拗,脸皮也厚。她大概失忆了,忘了自己跑了两年,只当还在天宝寺。见道一眉头冷凝,她也不管,往他腿上一挤,紧紧抱住腰,“我陪着你。”
柔软的身体偎上来,她的脸儿是微微泛着红——是刚才那一通猛搓所致,但看上去无限娇羞,她眨一眨水亮的眼,细碎的泪花溢开了,她把脚翘起来给他看,“我跑了好远来找你,脚都被扎破了,还差点遇到叛军。”
道一很冷淡,没有看她一眼,“你去殿上。”
阿松双手把他的脸掰过来,“你看我。”
道一没应声,硬生生把她提起来,阿松胳膊被他攥得生疼,在地上打个转,她一跺脚又凑上来。道一袍袖一展,收拾起案上的佛经——他以前是最厌烦看佛经的,阿松不转眼地盯着道一。她以前真傻呀,她想。这样的眉毛和眼睛,怎么会剃个头就变丑了呢?明明是更英俊了呀!她追着他,浓烈的爱意盈满心胸,胳膊往他肩膀上一攀,红嘟嘟的嘴唇就凑了上来。
道一离开她一点,蹙眉看着她,啼笑皆非了,“你知道这是哪吗?”
“我不想在宫里了,”阿松轻轻松松地说,“我们回天宝寺。”
“陛下还会回来的。”
“他死了好了!”阿松脸埋在他胸前,把眼泪都抹在他的衣襟上,“我刚才一路过来,静悄悄的,我以为你死了。”
“谁死了?”有人掀开隔间的帘子,探出一张惶恐不安的脸,竟然是废后王氏。母女两个在里间依偎着沉睡,被说话声惊动了,披衣下来,公主睡眼惺忪地躲在王氏身后,战战兢兢的。
“阿松?”王氏松口气,她携女逃来玄圃,在房里躲了一天一夜,水米未进,一下床便头昏眼花,“你去要两碗热粥来……三碗,”她关切地看一眼道一,“道一师父也要。”
阿松手还揪着道一衣襟——看看王氏母女,再看看道一,她瞬间回过味了,道一原来是在这里守着这两个女人,王氏跟道一还很熟。
她在道一面前不吝于甜言蜜语,低三下四,但想到刚才那番话兴许都落入了别人耳中,阿松的脸瞬间憋红了。剜了一眼那楚楚可怜的公主,她放开了道一,“你没长脚吗?”她冷冷地把皇后顶了回去,凌厉的眉梢猛然一扬,迎着夜风出门去了。
回到大殿,阿松避开横七竖八睡觉的宫人,靠着墙角坐下来,一张脸瞬间拉了下来。
三更半夜,孤男寡女,不要脸。她背对着人躺下来,余恨难消地咬着嘴唇。
道一望着油灯那点幽蓝的火苗,有一阵没说话。
他为避嫌,在外间端坐了一天,王氏对他很感激,只当他疲倦了,隔着帘子说:“道一,你闭会眼。”
道一还没起身,王氏怀里的公主立马拽住了她的袖子,“别让他走,”十五岁的少女被叛军吓成了惊弓之鸟,声音怯生生的,“我害怕。”
道一置若罔闻,起身离开,到旁边一间空寂无人的庑房,他推开门走了进去。怕引来叛军,阖宫都没人敢点灯,道一站了会,双眼适应了黑暗,慢慢倒在床上。
各种强烈的情绪在胸怀间激荡,昔日的景象在眼前凝聚、破碎,道一在静静的夜里,听见自己略微急促的呼吸。忽听“吱呀”一声门响,细微的脚步声进来了,他转过身,闭上眼。
衣裳窸窣作响,有人爬进被子里来了。她摸索了一下他紧闭的双眼,又顺着脖子摸到了他的胸前。道一是合衣睡的,她毫不犹豫,腿往他腰上一架,把他紧紧缠住了。
“道一哥哥,”阿松在他耳边甜腻腻地叫着,道一没有动静,她咯咯一笑,爬到他胸前,说:“别装睡,你的心跳好快呀。”夜色遮了脸,她更不知羞了,“你不想看我,那你摸摸我。”依偎进他怀里,她说:“我好想你,你想我吗?”
道一说:“不想。”
“明明就想,”阿松抬起头,差点撞到了他的下巴颏,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狡猾地说:“你特地给我留了门呢。”
道一静静地看着她。他每次一呼吸,阿松就一阵轻微的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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