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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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第1页)

四十一(下)

当天下午,陈林又和谭季明通了一次话,明明白白地再一次拒绝了他的邀约。这次通话的全程,陈林也并没有回避姜玄。

其实细究起来,这件事虽然说不上是多么重要的决定,但毕竟关乎陈林自己的事业规划。他和姜玄两个人一起过了这么久,不光说两个人各自的生活理想,就是最基础的柴米油盐也都是一起算的,单从经济上而言,这个决定就该通过他们俩的商量。只不过由于这事情的介绍人身份特殊了些,加上陈林又对自己的工作很有主意,隔行如隔山,姜玄本就由着他,在这种专业性的问题上,也不大多加置喙,因此他对陈林第一次做下决定的时候没有通知他,并不如何不快。

但除此之外,陈林同谭季明,他们多少聊了一些过往的旧事,发生在不那么遥远但总归是姜玄没有见过的、陈林的学生时代。陈林举着电话的时候嘴角仍旧挂着轻轻的笑意,那种笑意是纯粹的美好回忆带来的沉静和舒缓,仿佛在他们的通话中有某种过去的联结,那里面是老的时光、老的地方。

直到陈林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看他,姜玄才终于回过神来,搂着他轻吻了一下,才说:“哎呀,你们聊了这么久,我都要吃醋了。”陈林笑着推他一把,又捏了捏他的脸,才说:“给你小气的!”

然后他们搂着躺在床上,陈林掂了本书过来,趴在床上给姜玄念些无聊的句子。姜玄并不在意陈林究竟念了什么,但他仍旧侧身躺着,支着脑袋听陈林念书给他听。他看着陈林的嘴唇一张一合,耳朵里听见他的声线时而扬起时而又落下,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摸了摸陈林的后背。他们贴的那样接近,姜玄伸出手来就能揽住他,但他终究没有贸然地上前去。陈林趴在枕头上,书页一下一下的翻过去,发出“唰拉”的声音。那些声音很长、很低沉,时而近,时而又远了起来,飘在姜玄的头脑中。他逐渐变得昏沉起来,半眯着眼睛,手放在陈林后背上,一下下轻轻拍着。

姜玄看着、听着,然后终于松开了胳膊,慢慢躺倒在枕头上,倚着枕头闭上了眼睛。在睡着之前,他听到陈林在念最后几句:“披覆着野草的绿色沙丘,它在海水的激荡下渐渐崩塌,形成一道道柔和、低回的褶皱;那夹带泥沙的海水,好像不停的向杳无人烟仙乡梦国奔流……”

窗外终于下起雪来。而陈林停止了阅读,转过身去,给了他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嘴角上。

那天之后姜玄明显的感觉到了自己的一些变化。他心中有些挣扎着的部分,蚕食着他的一些理智,但他仍旧勉力克制着。这种执着的拉扯叫他感到疲倦。直到几天后陈林的同学会,他送了他过去,但到接着他的时候,却看到谭季明。直觉让他忍不住恶语相向,但那种尖锐的讽刺使他自己也十分难堪。

为了不与陈林争执,他最终仍旧摔门离开。当他坐上车打了火的时候,他揉了揉额头,长叹了口气,又趴在方向盘上趴了一会儿。但最终他仍旧选择开了车出去。那天夜里很黑,在冬天的末尾,天色苦寒、夜色浓重,年关刚过,街上人并不多,他看见万家灯火在疾驰的风景中一闪而过,被他的车速抛诸身后。姜玄感觉到一种没由来的失落和挫败。

如今傅子坤问姜玄他是怎么想的,姜玄除了闷头喝酒以外,也并不做声。这实在是难于启齿的话,无论做为伴侣、或者是作为一个年近三十的成熟男性,都极难说出口。因此他只能闷了口酒,装作是自己赌气。

傅子坤与他饮了几杯,见他不说话,还以为他真的已经没事儿,于是抛下他去,自己下场疯去了。走之前他还特意把自己的外套留给姜玄,仔细叮嘱他看好了手机,如果是自己小男朋友打过来,就立马挂掉,然后回一条“老姜在嚎”回去。姜玄对此表示“你丫有病”,但还是照着傅子坤的吩咐把他的东西放在身边,放他一个人去贴着那个频频朝他们看过来的小娘炮热舞狂欢去,并在同时决定绝不告诉他,自己在三分钟之前就看到他那个小男朋友走到他们的斜对面,并对企图招手的自己比了个手势示意不要声张。姜玄懒得参与他们这猫捉老鼠的情趣游戏,只等着傅子坤隐匿到了人群中去,就冲着那小男朋友挥挥手,掏出三张毛爷爷放在桌上,又把傅子坤的外套和手机往桌上一放,接着就走了出去。转身的刹那他甚至为自己躲过了一次可能的粉红色灾难而感觉到庆幸。

他站在后巷里,点了根烟在嘴里。一根烟抽了没一会儿,接连出来三四个小男生跟他借火,姜玄不胜其烦,最后几乎是冷着脸把那个往自己身上贴的小孩扯下去,才避免了被当街脱裤子的尴尬。那小男孩儿大胆归大胆,看他没兴趣,自己拍拍屁股转身走了。姜玄长舒了一口气,扯着自己衣领子闻了闻,发现没沾上香水味,这才放下心来。

但他前脚刚放松没一秒,后脚就听见身后的酒吧后门上挂的那串风铃又碰撞起来,哗啦的声音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撞在路灯投下来的影子上,落在身后的脚步声里。

姜玄叼着烟皱了皱眉,终于转过身去,嘴上说:“诶你这孩子我不是让你离我远点了吗?”

结果他刚转过去就愣住了。

身后的人对他笑着眨了眨眼睛,停在原地打趣着说:“哟嗬,那我可不敢过来了,我就站这儿。”说着,还举着两只手拜了拜。

这人眼里带着笑意,但神情并不夸张,嘴唇张开,微微露出几颗牙齿,挺翘的鼻尖在路灯下投出一点点的阴影,洒在左半边脸上。

姜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这人摊了摊手,苦笑了一下,才说:“我一个人放年假,朋友拉我出来透透气。”

姜玄微微摇了摇头,冲他招了招手,他这才向姜玄走过去,边走还边说:“我刚就觉得是你,但没敢认……”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走到姜玄身边,姜玄抽了根烟递给他,但他摆摆手,又说:“不抽啦,他让我戒烟呢。”

姜玄听了,便也捏了自己嘴里那根出来,扔在地上用脚尖左右碾了碾,说道:“那我也不抽了,二手烟也不给你吸。”

这人笑起来,在灯下伸了脚过去,踩着地上不知道什么人留下的另一个带着红星的烟头,也把它碾灭了,才说:“诶对了,姜组长,还没跟你拜年。新年好啊!”

姜玄转头过去,低头看着对面人的脸。这人过了个年,没什么大变化,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有神,此刻面对自己,没了紧张,也没了尴尬,自然而然、落落大方,年轻出众的容貌终于得以焕发最适合的光彩,在黑夜的路灯下带出一些年轻的蓬勃。姜玄拍拍他的肩,也说:“你也是,新年好啊。”

他们挨得不近不远,恰好足够姜玄看清冯珵美脸上隐约的一个小的阴影,是他人中处恰好的凹陷。

四十二

冯珵美是和几个朋友一起来的,但姜玄问他怎么不进去的时候,他仍旧站在路灯下苦笑了一下,才说:“戒烟,被那味儿勾得不行了,他们还非得在我面前抽烟。”

姜玄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他们随处找了个长椅坐下来,这酒吧外面还有小小的灌木,在昏暗的夜色中只能看清一点点的枝芽。姜玄伸手拨弄了一片细小的叶子,才对冯程美说:“看来你朋友不大喜欢他。”

冯珵美摊着手说:“他们没见过他,要是见着了……”姜玄转过头去看他,问:“怎么?”冯珵美笑起来,他抬起头来望着月色,眼睛里有说不出的思慕。他说:“大概已经讨厌死他了吧。”姜玄哈哈大笑起来。冯珵美抬手给了他一拳,捶在他胳膊上,叫道:“哪里好笑了!”姜玄说:“不不,我只是觉得‘讨厌’这个词特别好笑。”冯珵美憋着笑问他:“有点娘是吧?”姜玄点头。冯珵美抱着胸靠在椅背上,小声说:“不说他了,没意思。”

姜玄“嗯”了一声,转头拨弄了几下那个灌木丛,揪了一片树叶下来,递给冯珵美,问他:“这叶子长得好像挺好的,是吧?”冯珵美拿着放在手上看了看,又用手指捻了捻,左右搓了两下,才说:“我看不懂。”姜玄凑过去,举着这点叶子放在手心里,借着路灯的一点光说:“长得齐,你摸这几个纹。”说着他把手递过去,冯珵美揪着叶片摸了两下,这才发现叶脉确实是对称的。他有点惊讶,把那片叶子举起来背着光看了看,虽然不能完全照到上面的形状,但最起码他看到一片翠绿变成了浅绿色,背后有一些黄色的光透过来。

冯珵美看了好几秒,才又说:“还真是。”姜玄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裤腿,头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上面有几朵乌云,遮盖住月亮的一个角。姜玄说:“好玩吧?”冯珵美把那片叶子放在手心里,左右拨弄着,说:“有意思。”他的脸上有一些惊奇,还有一些赞叹。

姜玄笑起来。他看见乌云飘过去一点点,盖住了更多的月亮。夜晚有风吹过来,吹着地上的雪,那些雪像沙粒一样在地上晃来晃去,晕成几道圈。姜玄说:“送给你了。”

冯珵美“哎”了一声,左右摸了摸衣服,才说:“这个怎么收着啊?”他的神情喜悦而慌张,仿佛并不知道如何保存这份突如其来的礼物。姜玄直起身来,凑到冯珵美身边去,问他:“有纸巾没有?”

冯珵美掏掏口袋,掏了一条手帕出来。姜玄登时傻了眼,问他:“你怎么还随身带这玩意?”冯珵美笑笑,也没说话,只把那条手帕摊在手心上。姜玄把那片小叶子放到他手心上的凹陷里,接着又把手帕的几个角折起来,小心地把那点东西包上去。这手帕是柔软的绸做的,又滑又亮,在路灯下反射出莹白的光。

他们离得近了些,但并非没有距离,冯珵美看着姜玄的动作,小声说:“嗬,我是第一次收到这种新年礼物。”姜玄听到冯程美的声音从他头顶上落下,一边手上不停一边嘴上说道:“你可以把这个做成标本,或者书签,看书时候能用。”冯珵美突然笑起来。他一笑,手上就开始抖,姜玄终于把那个手帕包好,抬头看着他,问:“你笑什么啊?”冯珵美说:“没有,我就是觉得有点想不到。你跟‘看书’这个词……”姜玄翻了个白眼,左手向外翻了一下,说:“差距有点大是吧?”冯珵美重重地点点头,但却又立马停下,攥着那个手帕布包,小心翼翼地塞回口袋里,才说:“我会好好收着的。”。

姜玄正想说点什么,他们身后的门突然打开了。“吱呀”一声,酒吧里迷幻的轰隆乐声涌出来。姜玄和冯程美齐齐转过头去。

是之前那个被姜玄从怀里扯开的漂亮小男孩。

姜玄看着这男孩一步一步朝他们走过来,脸上带着点玩味和调笑。姜玄不由得皱了皱眉。但他随即发现,这男孩虽然朝他们走过来,视线却并不直冲着自己,而是在自己和冯程美之间来回逡巡了两圈,而最终……

直勾勾地看着冯珵美,眼里笑意不断,嘴角张开的弧度在路灯下一览无余。他看着冯珵美,大声说道:“诶,还真给你成了?我就不懂了怎么钓男人都是你赢!”

姜玄转头看看冯程美,又看看这小男孩。

而冯珵美已经笑了起来,这笑容里有一点无奈,有一点失落,还有一点得意。他的右手弯着放在嘴边,装模作样地笑着咳了一下,才说:“好吧好吧,我坦白。”说着,他看向那个小男生,伸手指了指姜玄,介绍道:“这是我同事,姜玄。”

说完,他转过去看着姜玄,而姜玄也正挑着眉看着他。姜玄已经猜到了,但却还在等待他的解释。

冯珵美又伸出手指了指那个男孩,憋着一点点笑对姜玄说:“这是我朋友,小唯。”

姜玄哼笑了一下,转过头去看着那个男孩。小唯弯下腰来,趴在椅背上,看看冯珵美,又看看姜玄,突然甜甜地笑了一下。他这么一笑,鹅蛋脸上一双眼睛又圆又亮,杏眼中春水荡漾,偏偏带着点娇娇的媚,对姜玄说:“你要不要一起进来玩?你朋友还在里面跟我们打赌呢,说我们几个要是能有一个人把你带回去,他就请客。”

姜玄还没说话,冯珵美先推了小唯一把,损他说:“你欠酒钱了?”小唯伸手把冯程美的手拍开,怪叫着骂他:“你饱汉不知饿汉饥,我偷偷看你们好久了,有跟帅哥说话的福利你都不让给我!”说完,又转过头来看着姜玄,娇笑着说:“你来不来?”

姜玄没立时回答他,伸出手在长椅背上敲了两下,又掏了手机出来,拨给傅子坤。

那边几乎是立刻接通了,傅子坤的坏笑混着酒吧里驳杂的音乐声冲进姜玄的耳鼓,他怪叫着说:“诶老姜!你终于肯联系我了!”姜玄把手机从耳朵边上扯远了一点,对着电话说:“你干什么呢?小仇呢?他不是来接你吗?”傅子坤咬牙切齿地喊道:“你给我滚过来!你滚过来我再跟你算这笔!老姜你给我滚进来!”

姜玄挑了挑眉,直接挂了电话。他转头看着冯珵美,说:“走吧,一起进去。”说着他站起来,绕过长椅。小唯立刻走到他们中间去,微微向着姜玄挨近了些。姜玄并没有阻拦,但也没有接受,仍旧和他保持一个手臂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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