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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序幕
她不敢停下脚步,一个劲的地向前冲。她从小长在这里,从小被老子娘在这乡里野地追着打,挨了打总是知道躲在哪里不会被发现。老子娘从小把她当长工使唤,她从小在地里干活,一个人出村子上镇子里赶集,这里的每一条路,大道小路,人多人少,她都走过,都清清楚楚。
她也进过县城,但就那麽一次,老子娘让她打听怎麽让耀祖去县城初中念书,他们大字不识一个,不知道上哪打听去,她一个人问了镇上的人,搭了拉山货的车进了县城,两眼一抹黑地打听,饥肠辘辘地一家中学门口,累了就地而睡,才从一个老师嘴里打听到,他们村要进人家那里读书,那是要考试的,要考得特别特别高才行,考上了把才能把户口转过去读书,但是耀祖是考不上的,耀祖哪里考得上呢?她把这一切回去告诉了老子娘,还是被他们打了一顿,他们骂她是丧门星,骂她晦气,带不回一点好消息,好像她这一打听,把耀祖的前程打听没了一般。
她知道即使抓回了村子里的人抓回了安娜,但是绝不会放过她,更何况她还拿走了家里所有的钱,她老子娘,她全家都不会放了她,而且她马上要出嫁,要嫁的那户人家也不会放过她!她没有就那麽多时间,她必须一刻不停,不眠不休,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唯一的机会!
她趁着夜色,靠着应该是有安娜的拖延,一路抄少有人去的近道狂奔,她顺利逃出了村子。在僻静小道,在树林子里,东躲西藏,翻山越岭,感觉身後总有人在追赶着,进了镇子里,鱼龙混杂,她耳听八方,眼观四路,一路走,一路搭了所有能搭的车,一趟车坐完,赶着去找下一趟车坐,生怕慢一点就被追回去。
她不知道这样过了几天,周围的一切都漂亮得很,都是她没见过的一切,好像这里不是她一个偏远山区的农村女娃该来的地方。感觉到一直没人追上来之後,干粮也吃的差不多了,在一个小面摊子看了很久,目送走了几个食客後,确认这是个给钱就能来吃的地方,才终于饥肠辘辘的,才坐到了摊子上,要了一碗大碗的牛肉面。
牛肉面的用料很是实在,腾着热气的面条满满一碗,大块大块的牛肉,铺满了整个碗面,她率先咬了一口牛肉,眼泪就这样流了下来。
老冯头家里是不常吃肉的,有时候逢年过节也没得肉吃,他是村里有名的懒汉加色坯,老冯家穷得叮当响,即使有肉吃,也是进了老冯头和耀祖的嘴里,肉是男人的,因为男人远比女人重要,村子里家里没男人,就不是一个家,女人是不配吃肉的。
大颗大颗的眼泪滴进碗里,终于演变成了失声痛哭,似乎是受尽了委屈一般,过去的十几年,她确实是受尽了委屈,不过以後她不会再让自己受委屈,想到这一层,她又笑了出来,她似乎忘了,有人要开始受委屈了,有人日後远比她更委屈。
满满一大碗面,她和着眼泪,两口三口吃完,她吃得那样可怜,穿得也又脏又破,一看就是碰上了事,小面摊子的老板正犹豫着要不要和她收钱,她主动说了:“几个钱?”
“不用给,看你可怜,你走吧,算我请你。”
“我有钱。”她掏出好几张毛票。
“两毛。”老板看她有钱,也不客气了,但也没多收,姑娘家家一个人在外面,钱得省着花,不然会被活吃了。
她留下两张毛票,又问:“这是啥地势麽?”
“已经到山东了,这儿是枣庄。”
已经到外省了,这地方她听都没听过,一定是离那个村子十万八千里的地方了,村里的人和老冯家肯定没办法来这里把她抓回去了,她逃出来了,彻底自由了。
但是逃出来了,她下一步该怎麽活呢?该做什麽,该去哪呢?她看向了从安娜手里抢来的包,她像安娜一样,逃跑的路上把这个包随身带着,寸步不离。安娜说过这里面有她的户口,她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以及一些别的什麽东西,都很重要,现在是她的了。安娜还说女娃娃要读书,读过书,就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去任何想去的地方,过任何想要过的生活,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拥有好的一辈子。
她打开了那个包,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张印着“华东石油学院”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对哦,她可以去读书,现在这一切都是她的了,那这张大学录取通知书也是她的,那大学生也是她了,她要读书,何必还要再去读初中,高中,现成的大学为什麽不去?即使她不去,安娜也去不了,岂不是浪费了。
这张大学录取通知书,她再往下看去,学校地址在山东东营,开学时间已经快到了,她必须尽快赶过去,不然这到手的“大学生”,可就赶不上喽。
她问小面摊子老板:“叔!你知道山东东营在哪个不,咋去嘞?要最快的!”
小面摊子老板一看她手中那大学录取通知书,顿时肃然起敬,女孩子,姑娘家,看样子也是农村来的,竟然考上了大学,一看就是姑娘自己争气,父母思想觉悟也提上来了,农村父母能把这思想觉悟提上来,不容易呀,就是他们这里,也没这觉悟。
在那个人才稀缺的年代,那时候的人,总是对大学生格外优待,大学生多珍贵呀,大学生太珍贵了。
“东营呀,就是胜利油田那地方,离这里就差不多千里远,要最快得坐火车去,坐火车要坐整整一天,直接就能去,不然要倒好几次车。”
坐火车,她从来没坐过火车,她一直都是两条腿走出村子,走上镇子,老冯家太穷了,没有自家的牛马车,有时候她被牛马车拉着进镇子,有时候是拉山货,拉牲口的小货车,别说火车了,她连小客大轿也没坐过。可她就是这样逃出来了,逃得这样远,坐火车怎麽了,坐火车算什麽呢?什麽都不算!
“叔,火车站在哪?”
小面摊子老板好人做到底,把她送到了枣庄火车站,叮嘱她拿好东西,注意安全,火车站可什麽人都有。进了火车站,里面人山人海,在火车站大厅里,遍地都是人,抢到座位的坐着,没想到的靠柱子蹲着,靠墙站着,席地而坐,就地躺下,有的吃东西,被热气分隔的可能是陌生人,有的聊得热火朝天,彼此之间可能也并不认识,这只是第一次见面,有的甚至席地而坐,就地玩起了扑克牌,周围一圈人围着,叫好的,指挥的,千般姿态,万般神态,人间百态。
空气中弥漫着嘈杂和热闹,她一路上避着所有人,紧紧抱着那只包,守着放在心口窝的钱,终于在人群中艰难地挪动到了售票员所在的窗口。
“我买票。”
“去哪?”
“东营,最早的。”
“今天发车的没有了,最早的是明天半夜两点的。”
“那就这个,几个钱?”
“你要硬座还是卧铺?”
“啥子意思?”
“硬座可以直接买,卧铺要开介绍信,而且贵一点,但是可以睡觉。”
她不能睡,睡着了丢了东西丢了钱怎麽办,火车站什麽人都有,火车上肯定也什麽人都有,不睡觉没那麽可怕,睡着了出点什麽事就可怕了,她不能出任何事情:“要硬座。”
“十块钱。”
咋麽这麽贵!要用掉一张黑票子!自己这几天逃跑,也没用掉一张黑票子!可是再贵也得花,快开学嘞,时间不多嘞,她耽误不起!
小心翼翼地,避着所有人的眼光,她拿出一张黑票子,从玻璃窗上挖的拱门递过去,售票员毫不犹豫地收过去,一点反悔的机会也不给,在算盘上扒拉两下,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通过玻璃窗上挖的拱门,递给她一张火车票。
小小的,薄薄的一张,还没她的手掌大,竟然值十块钱,她双手捧着,太珍贵了,可她也明白,光明的前程,可不是只值十块钱的,十块钱太值了,太便宜了。
她不敢睡,她也睡不着,虽然说她不眠不休了几天了,但是美好的生活就在向她招手,她不能在这临门一脚出任何事。
她窝在售票窗口旁边,双眼熬得通红,不知过去了多久,她数着面前买票的人,已经一百多号了,喇叭终于喊到了她的车次。
要检票了,不只是她,似乎全站的人都从静止状态流动开来,像检票口涌去,她整个人被裹挟在人群中,身前身後都被人挤着,死死拿着自己手里身上,所有的一切。
终于轮到了她,检票员拿走了她的车票,在上面剪了一个小口之後递给了她,她就被人推搡着,走过了检票口,走到了站台,坐上了这列充满希望的绿皮火车。
尽管车上依旧和火车站大厅里一样,人山人海,人挤着人,但是她毫不在意,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感觉到自己移动了起来,窗外的一切被她甩在了後面,连同“招弟”的过去,“招弟”的曾经,“招弟”的一切。
她不再是“招弟”,她以後是“安娜”,命运的火车就此驶出,驶向充满希望的远方,她坐在绿皮火车上,憧憬着未来,她一生都在向前走,从来没有一次回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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