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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武禅”的时候,孛儿携玉已经愤怒起来,可这愤怒迅速就被黑暗吞没了,像一条鱼挣扎着跳出水面又一猛子扎回水里。不过,他还是说了一句:“胡说!”
武禅说:“没胡说,我知你是男人了,而你那时确是女婴。我十一岁那年亲眼所见,出家人不打诳语。你在河上被人脸鱼身的怪物一口吞了,我剖了那鱼肚把你救出来,特意看了看你有没有雀儿,没有!你那时啥也没有,那时的你光溜溜像个蛋似的。”
孛儿携玉想骂人,又想不起如何骂,心里一急,舌头就把几个字弹了出来:“你……你你你他。”
武禅说:“他?你说那两个人呀!他们去找荣国夫人了。”
孛儿携玉感觉头脑一阵阵地发昏。武禅的话音抓着他的知觉时近时远,就像树枝挑着一块薄纱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他渐渐察觉到,黑暗里有一种邪术,正把他的神智从头脑里一丝丝地剥出来,使他陷入寒冷和困乏,如同被一个深深的泥潭吞没。武禅还在说话。武禅说:“跟你说了吧,她不在这儿,在顺陵,死得透透的了。知道这里是啥地方?是贺兰敏之选下的茔地,那路尽头有间屋,里头有四十九具女尸和一潭冰泉。他本想死在这里,当个男鬼,与众女鬼极情纵欲,因为这里不载阴阳之气,天官不至,阴差莫来。他死后叫自己淫仙呢!你见过那些蛇了没有,都是淫仙耆欲化生,永不得出,久不曾死……每逢冬季,便在那石头屋里交欢。
“想拿淫仙头一次来这里,本是在初恋情人死后,他还带着偷得的皇室财宝,想寻个超脱生死的法儿令情人复生。不久之后,天子就因他极欲殃国发了脾气,把他杀在大明宫中。他的魂儿飘入这洞,待了四十九年,直到那四十九个女子的魂儿都化了,尸体也烂成了架子,他才走,不知他上哪儿去了。可我觉着说不好哪天他就回来了。我要见一见他。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想学他的本事,我自打沉湖四十九天以后就没那本事了。我把我的家财都放在那石头屋里了,等他回来把那本事传给我,我把家财都送给他。”话音停一会,又继续,“我把财宝放到石头屋里,想叫那些瞎眼的蛇帮我看着……谁成想我把他俩丢进室中喂蛇,蛇却忙着狎欢不咬他俩。他俩都盯上了我的财宝,都把我当成了墓里的死鬼,以为躲开我就能偷走财宝。他们要杀了你独吞我的财宝。是我救了你。”
孛儿携玉只从这番话里听懂了两个词:女尸和财宝。他觉得武禅一丝不挂地待在这个地方,是为了与女尸交亵。财宝也一定是武禅行凶获取的赃物。所以他没有感激武禅的救命之恩,而是把弯刀举起来,架在武禅的脖子上。割这一刀之前,他心里既紧张,又激动,也不无遗憾。如果有形式和地方可以选择,考虑到他南寨“鸪王”的身份,他对武禅的消灭当然不是摸黑偷袭,而应当是一场有旁观者瞩目的决斗。但出于他与武禅有着深仇大恨来考虑,如果他今天没有消灭武禅,这仇恨便难以光明磊落。就是说,不论他在哪里遇到武禅,都应该立即出手。
刀挨上武禅的脖子,极快地抹了一下。但他没有感觉到刀刃割开皮肉的破入,没有血溅在手上,只有“嚓”的一声响如同刀刃割在干硬的树皮上。在还没有意识到这一刀的结果时,他的心脏仿佛捶中后心,身子向后一仰。刀从手中掉了出去,把黑暗敲出“咔”的一声。
“你的刀不错,你的力气太小。”武禅的声音从他脑门前方响起,一只又湿又热的手扣在他的脸上,抓了几下,把他的面罩扯下来。忽然,一股冰冷隔着裤子出现在他的腿上,缠紧他的小腿。想到是蛇,他连忙跺脚,而蛇却越缠越紧,有潮湿渗入冰冷的感觉,在他腿上蔓延。接着是一下刺痛,蛇缠的力道和冰冷一起消失了。他听到短促的吸气声,是武禅在嗅。“完了。”武禅说,“看来你出不去了。你此番死了,成了魂,既上不了天也下不了地,就只能在这儿了。我每年冬天来这里,今后你想吃啥就跟我说,我给你送来。”热气和声音越来越远,退到一个地方又停下,武禅仿佛是在等着看他死。
孛儿携玉抽噎着说:“救我。”
没有声。
孛儿携玉伸手摸向黑处,又说一声:“救我……”
“凭什么?”武禅说,“这洞中是穷极无聊。我不救你,把你留在这儿,我来的时候也好跟你说说话。我凭啥救你?”
“操你祖宗!”孛儿携玉会说的话不多,唯是这四个字说得字正腔圆。
听到这四个字,武禅笑了,笑得甚是阴沉。笑声把他眼前的黑暗震出了几个窟窿。
孛儿携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洞穴。昏厥以前,他听见了石门关闭的响声和蛇爬,嗅到一股浓烈的腥味,当中掺杂着腐肉的臭。醒来的时候,他感到全身寒冷,脑袋像换了一个似的,十分沉重。如水的月光穿透冰帘,泼在石壁上,紫青斑驳的一滩。山槽外有几颗星斗在晴朗无垠的夜空中旋移着,像滑动的水滴。
出山的路上,他一步一回头,看的是那黑漆漆的山槽。那山槽在山腰上注视着他,高高在上地奚落着他。他走入山杨林,深灰浅灰的树干占据了四面,他仍然感到那山槽就在身后。及至回到村路上,他又看向山中。无数山头挑起的夜空幕帐笼罩了事事物物,已经十分遥远,他分不清哪座山才是那一座了,但他知道,那座山就隐藏在群山之中险恶地看着他。
翌日午后。
燕锟铻来到村子西头,把大氅的后片挽起,立在一丛照山白的枯梗前,伸直脖子望着山里走出来的一个妇女。
妇女高高的个子,身上穿了齐膝窄袖袄,胳膊挎着藤篓,手中提着一只死鹌鹑。她边走边哼唱,好像一点也不冷似的,腰挺得溜直,步子迈得又快又长。不一时,两人在了一处,燕锟铻挪了挪被雪埋上的脚,咧嘴笑了。妇女也笑,拽了拽裹头的榻布巾,骂道“好个奸顽,贼囚子”,要走,却被燕锟铻的胳膊拦住了腰。燕锟铻把她揽向怀里,挎起她的腿把她打横抱住,瞧着她的红脸笑嘻嘻道:“怎地?才下炕就不认得爹了?”
妇女骂道:“死囚子!如何敢拦娘的路!你当俺找不着告状的衙门?”
燕锟铻问:“你上衙门告俺啥状去?”
妇女道:“侥觎民女,强霸人妇!告你一团儿心机地坑俺大夜里出来。”
燕锟铻笑道:“泼脚子货,前夜还不是俺一叫你就从家出来了?明明是你趁汉便浪,你告个啥?捉奸要捉双呢,到时我死不承认,衙门里打板子的怎知这奸有没有?还不得天天去你家蹲守,看你脱那棉裤露白屁股。”
妇人搡他一下,道:“泼人,迟早给衙役打死!快放了我!待会儿给人瞧见了告那疥汉,又咒我横死竖死。”
燕锟铻非但没放,还把胳膊往高处抬了抬,道:“你叫那村鸟去客栈找我,到了地方便见分晓。若他有命逃到衙门,我认打。”
妇女道:“没信义的行货子!净能吹嘴。俺瞧你就是哪条庄逃出来的债壳子。快放了俺,俺才不上你的当!”
燕锟铻放下她,脱下大氅裹住她,道:“你披了这氅跟我回去,管叫路上的人不知是你。”
妇女不言语,躬腰去捡从篓子里掉出去的木棍。燕锟铻蹲下来捏住她的手,道:“要这蔑屑干啥?小心剌了手。”又看看那鹌鹑,问,“鹌鹑干啥的?”
妇女道:“孩子疳积,郎中让俺用砂仁炖鹌鹑给他补。俺一早进山寻猎户要鹌鹑去了。”
燕锟铻道:“这是偏方。你随我走,我那里有鸡内金和橘子皮,你带回去煎了给他吃,保管两三天就好。”
妇女咬了咬嘴唇,道:“话先说下,去拿了东西俺就走,那日的荒唐事咋也行不得了。”
燕锟铻道:“只要你去,啥时候走都行。”
蛊之极(二百零一)
走进客栈的院落后,燕锟铻吼了声“来人”。一个伙计从堂门后跑出来,伸手要提妇女的篓子和鹌鹑。
妇女道:“用不着,俺等在这里,你上楼拿东西下来。”
燕锟铻道:“人都来了,就叫他们把鹌鹑熬好与你带回家去。有杏仁,告诉他们多加些,孩子爱吃。”说着,他给伙计使了个眼色,伙计便去夺妇女手里的东西。
妇女道:“男人见俺端了汤药回去,不定又要咋说!”
燕锟铻道:“你与他说,家中没有砂仁了,这药汤是在猎户家熬的。”
妇女不及推躲,篓子和鹌鹑就给伙计夺了去。伙计进了屋,她怯怯地看了燕锟铻一眼,想起那天夜里他把床板压断了一条,身上忽然涌过一阵热,冻红的脸又浮出一层紫,像染花了。燕锟铻喜溜溜地搂住她,道:“进屋喝口茶。”
妇女给燕锟铻搂进屋门,见到了三个石匠。昭业嫌这里有土味,是叫他们在前院里铺砖的。此时,三人正用墨绳比着画地线,脚边搁着大锤、二锤、钢钎楔子,泥和砖。妇女为难向哪里下脚,忽然感到腰后一紧,等醒过闷,人已经横在燕锟铻身上。她怕被石匠看见,连忙用手捂住脸。进屋后,便听燕锟铻在耳边嘿嘿笑了:“到了。”这声音明显比他刚才的沙哑,透出一种乌霉霉的情欲来。妇女软乎乎地向他靠去,燕锟铻捉住她的乳房揉起来。妇女也把手摁在他的裆上软掐硬搓,说着:“叫我慢些捱这罪……”≈lt;div≈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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