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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人哼笑一声。又一阵“哗啦啦”的动静,是铁匠在挑选锻打的料铁。铁匠边挑边道:“人这一老,眼也昏花,手也抖颤,下辈子宁去敲木鱼也不打铁了!丢下耙儿弄扫帚,何时也没头!”
有个人道:“打铁好”。
屋里静了静。铁匠道:“不瞒您四位,这村里是墙有缝,壁有耳。搞不好哪个便是山中客的熟人,您不怕他们在自家屋里开窟窿,把贼伙计放进村里?”
有个人用鼻子“哼”了一声。
这几句话,无疑都是铁匠给他的暗号。沈轻明白,“长、短、扁、尖”说的不是家伙,而是四个人,铁匠怕他听不出来,第四句话还说了“四位”。沈轻不知这铁匠是如何知晓他进了院子,倒也没有多想。他琢磨着如何除掉“长、短、扁、尖”四个人,忽闻一阵咂叽嘴的声音,从院子南边的屋里传来。他回头看了看,没见有窗户亮着,来到那间屋子门外,又听到了一个女人的粗喘和被褥的摩擦。
屋门没锁,开着一条缝。他推门,关门,人进来,抽出匕首,走到床帐前。屋子一角有土炉,没有点。桌上除了衣物,还摆着两只盘子一个碗。衣物里有一片革肩甲、两只铁护腕,一长一短两把刀子。床帐后的喘息越来越响,响声越来越急。他知道床上的男人是南寨人,却没有立刻动手,因为他发现情形有点不对头。那男子从床上的嗬嗬呻吟如同骡叫,想是在了兴头上,完活也不消半刻。他暂且搁下不对头,把左手伸进帐,摸寻到男子汗湿的脊背使劲压住。刀尖挑着夏布帐子朝前一冲,朝下一刺。血走着粗糙的纹理,从一个瓣儿红成一大丛。女人的叫声戛然而止,屋里一瞬间寂静。他又想起桌上那堆衣服的样式,忽然感觉不祥——铁护腕是拳手的,刀呢?他就像被刀尖碰着了喉咙,腿被上身拎着往后退了一步,正好在一只手冲出帐子的同时。他看到这只手五指张开,逮的正是他喉咙刚刚所在之处。
接着,床架一颤,床柱从墙上刮下一捧土渣子。一只赤脚蹬出帐子,踹到了他的膝盖。骨髁压住韧带撞扁了半月板,剧痛贯穿右腿,他却没再后退,而是隔着帐子扑到床上,把那伸腿的人制在身下,持刀一刺。
刺出这一刀,他没有来得及捂住这个人的嘴。一声叫刚出口,这人就被刀尖从水突穴穿透脖颈,截断了喉咙。嘶哑的呻吟又持续一会,气经过喉管的短处,漏出来,“咯咯”地响了又响。妇人在一旁抽噎着,声音局促而沉闷,也许是捂着自己的嘴。
妇人怯怯地问:“是山上下来的吧?”
沈轻道:“你说呢?”
妇人像是被他的声音吓到了,往后挪了挪,道:“我大伯子让我告诉你,一会儿听到他开始打铁,你再进那前屋里去。”
沈轻问:“你们是啥人?”
妇人不说,只道:“我大伯子让我告诉你,他当年救那钟钰,现在后悔了……”
沈轻道:“放屁!”
妇人哭哭咧咧地道:“你们就饶了这一村人吧!两年前要不是那帮找你们寻仇的……我男人怎会被害?”
沈轻问:“你男人?”
妇人叹了口气,道:“你就别问了。”
沈轻从床上爬起来,要出去,又听妇人问:“你是不是受伤了?”
沈轻道:“你想说什么?直说便好。”
妇人道:“等你的事情好了,回去问问你当家的,要是行的话,让我也上山吧。我会织布缝衣,也会搭猪圈、编篱笆,我不想在这个家里吃白饭了。”
沈轻问:“你不怕?”
妇人道:“我怕大伯子哪天把我轰到当街去。”
沈轻道:“你胆子挺大。谢你刚刚帮我堵住了那人的嘴。告诉你大伯子,我们没想问罪这村子收留外人。那钟钰死便死,活便活,不干我的事。”他说完就走出屋子,关严了门。
掺着冰碴的冷水淋在通红的扁铁上,“唰”的一声响在烘炉旁,热气如同飞扬的皮鞭擦摩着人的脸。锤头击向砧子,火星的乱线织成一张网,豁剌剌飞向挂着剪刀、耙头、马掌、镐头的一面墙。沈轻冲了进来,金灿灿的火苗给风吹得一阵升腾,焦渣像黑云似的迷漠了摇摇摆摆的亮光,屋子霎时如同起火。
黑黄交混中,一把两尺长的白杨刀钻出鞘,曳着白弧刺穿火星的乱网,急攘攘刺向沈轻。这刀客是屋里第一个出手的人,抽刀后,他的右肩随刀朝前冲,摆腿踏步,步子抽得地上尘渣大起——说明他的劲大多是在腰里。左手于刀后绷拳滚肘,说明他也随时准备出左拳击打敌人胸腰。
这人快马溜撒,应该是个拳手,用刀许是为了一击致人丧命。而他先出刀,却不是头一个到。比他先来的,是一把“二人夺”。这家伙四尺来长,看似一根全铁拄杖,不细瞧看不出杖身有条细缝。那缝子是一处对合,杖内藏锥,能在杖头被人制住时出鞘偷袭。
白杨刀和二人夺,从前方和左边飞快攻来。沈轻向前踏,侧身俯冲避开刀客的短刀,与“二人夺”擦肩而过。那“二人夺”便以为他要以手中短剑刺向自己的肋条,连忙撤杖一搪,搪向身右。这时,第三个人拧腰,收胯,先旋,再掷,投出了手里的链子锤;第四个人才戴上手撑子,倒是还没把拳头挥起来。
见了三把武器,沈轻踏上旁边的砧子,下一脚蹈进了火红的炭堆。行缠给火撩着,黑烟从脚下冒了出来。踏出火堆之前,他用一条着火的腿从正面勾住刀客的脖子,胯一摆,身子横转,在左肩倒向火堆的同时,他用手撑住炉口,以腰拖动双腿把刀客的上身绞向烘炉。刀客一趔趄,后腰贴上炉壁,给火撩着了头发烧破了衣服才想起拿刀去刺缠住自己脖子的腿。而沈轻已经收腿,从炉台上翻身而下,来到刀客左侧,左手捏住刀客的脉搏。
“二人夺”就在一旁,却还没把杖子抡到空中。链子锤紧随其后,要到烘炉后击打沈轻头脸。戴手撑子的拳手没有离开门口,也没有夺门而出。尽管那刀客落了歹势,他们还没发现敌人的厉害,都认为他逃不了。
沈轻在烘炉后头的旮旯里,这旮旯只有五尺深、四尺宽,两个人就能把他堵在里头。拳手本想守门,以防敌人跳火逃走。然而,他却也朝沈轻冲了过来。因为他看见沈轻拉起刀客左手,使短剑穿过刀客肘腋于喉前一抹,又向刀客锁骨之间一个猛刺。血渌渌的剑才出刀客的天突穴,沈轻转身以剑格搪住“二人夺”,左手拔出匕首,极快地刺了四下。刺头锤盖顶飞来,沈轻后退两步,又听那锤链“哗”地一响,锤头涮涮甩甩逼向面门,他知道再躲来不及,便从炉台上抄起烤得烫手的火钳子,全力击向链条。
一阵浓烟扭卷过去,倒下的是两个人,刀手和“二人夺”,都死得又快又惨。
这一来,不仅惹得链子锤怒火三丈,铁撑子也沉不住气地向烘炉这边奔来。实则链子锤不知道铁撑子要过来,否则他就不会怒火三丈,而是要跑出去叫人了。然那铁撑子以为,假如跑走了一个人,另一个根本支撑不住。总之,出去叫人也罢,上前帮忙也罢,这屋子里的人还要躺下一个,至少躺下一个。
铁撑子出拳之前,链子锤头由后向前、从低往高剐向沈轻,来头煞凶煞猛。而锤头的刺即将刺破沈轻的衣襟时,链子的一个环却套住了一把匕首。锤头给匕首拽到低处,锤手正往后躲,就被沈轻掐住了脖颈。
拳手看见刀子刺入锤手的肋条,要出拳,一阵热烟忽然熏到眼前——是铁匠把水泼在了烘炉里。意识到事情不妙,想退却也来不及了,只有殊死一拼,拳手便使出浑身的劲,朝沈轻的下颌、喉咙、两肩打出一套拳。沈轻闪闪避避,可还是被铁撑子刮破下巴、撕开了衣领。
看过这一套招式以后,他摸出了拳手的门路。又一拳击向颧颊,他急一闪,脖子被撑子擦下去一块皮。他没有完全躲开这一拳,是为了看清拳头上的铁撑子。且在这一拳击来的时候,他也出了手。他的两根指头抠进了撑子与拳手指关之间的缝隙。拳手急欲解难,可他的另一只拳头还没起来,足三里就挨了一脚。出拳不成,他还想用其他部位冲撞敌人的发力之处,于是他大摇肩膀,撞向沈轻的胳膊。他是咬着牙、闭着眼撞过来的。脸被摁在炉台上,他听到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卫锷在哪?”
“药……药铺。”
玉碎札(二百一十二)
血溅入烘炉,烟像群鱼从火那刺眼光亮的深处钻出来。铁匠仍然踩着羊角砧捶打扁铁条,像不知屋里发生了啥似的。一层黑从他脸上结得如面皮般厚,他的脖子如铁打般青亮,脸上的每道褶子都像是经过了淬炼那般僵劲,似乎做不出任何表情。
沈轻看看他,到门口端起一只陶碗喝了口水,把掺着灰渣的水吐到火里。这时,有条卷尾狗从铺子门口经过,看到屋里的血就立住了。那血已经稠在尸体的衣襟上,有新血不住地从伤口涌出来,在地上的渣尘中汇成几泊。≈lt;div≈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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