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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这是迫不及待要递投名状了。”谢灵归轻哼一声,嘴角扯起一个微冷的弧度,“还是说,想待价而沽,看看郑浦云和黄骥能开出什么比北景更优厚的条件?”
“两者皆有。”楼海廷看向他,眼中带着赞许,谢灵归总能迅速切中要害,“顾振涛是个老派的商人,信奉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他答应考虑我们的方案,不代表他会拒绝另一边的试探。尤其是在郑浦云立场未明的时候。”
“那我们呢?”谢灵归抬起眼,直接看向楼海廷,“你打算什么时候见他?以什么身份?”这很关键。是以北景集团董事长的身份进行正式的拜会,还是以更私人的方式先行接触?不同的方式,传递的信号和预期的效果截然不同。
楼海廷没有立刻回答。他也喝了一口温酒,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缓缓道:“不急。让子弹飞一会儿。”
谢灵归微微挑眉,等待他的下文。
“郑浦云刚回来,盯着他的人太多。我们第一个凑上去,目标太大,容易成为众矢之的,也容易让他抬高心理价位。”楼海廷冷静分析,声音沉稳,“让他先见见那些人,听听各方面的声音。”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漆黑江面,仿佛能透过夜色看到那座城市里正在或即将发的暗潮涌动:“我们需要一个更恰当的时机。一个能让他清晰地意识到,北景代表的不仅是资本和效率,更是他真正需要的、能支撑他长远政绩和掌控力的根基的时候。雪中送炭,远锦上添花。”
谢灵归瞬间了然。楼海廷不仅要合作,还要掌握绝对的主动权。
剖白
“你已经有安排了?”谢灵归问。他相信楼海廷绝不仅仅是等待。
楼海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带着近乎无形的笑意:“环东海枢纽的初步方案和社会效益评估报告,我已经让林薇然以学术研讨的名义,递给了省委政策研究室。此外还有一个不着急去见他的原因……”楼海廷话锋一转,看向谢灵归,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我收到消息,郑浦云回来后,第一个想见的,可能不是我,也不是黄骥。”
谢灵归微微一怔,心底掠过一丝预感:“是谁?”
楼海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道:“他通过中间人递话,想先和你聊聊。”
“我?”谢灵归彻底愣住,握着酒杯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一个刚刚改换门庭,甚至尚未在北景内部完全立住脚跟的特别顾问,何德何能引起郑浦云的关注。
楼海廷似乎看穿了他的所思所想,语气平稳地解释:“不必惊讶,郑浦云这个人,管发展改革久了,行事并不拘泥于常规。他或许认为,从你这里,能听到更客观的行业见解。毕竟你既深度参与过楼氏的传统业务,如今又成为北景的革新计划的主导者,横跨两种模式。加之……”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谢灵归,“你现在的身份特殊,是北景的谢顾问,却又并非北景的传统嫡系,与各方利益牵扯相对较浅。在他看来,或许更容易说些实话。”
谢灵归快速消化着这个消息,心情复杂难辨。这既是机遇,一个直接向能影响政策走向的人物展示能力并施加影响的平台,同时也是巨大的风险漩涡。他代表北景,却又不能完全代表北景。一言一行,一个细微的态度拿捏,都可能被放大解读,甚至被黄骥阵营抓住大做文章,微妙地影响郑浦云对北景的整体观感,进而影响环东海计划的命脉。
这比面对董事会的质疑压力更甚。
“他想聊什么?有大致的方向吗?”谢灵归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江风,努力让声音保持镇定,但胸腔里那面沉寂已久的鼓,似乎被突如其来轻轻叩响了。
“没有明说。”楼海廷看着他,眼神深邃,捕捉着那份被谨慎包裹起来的波澜,“不必背负太大压力。据我所知,他虽位高权重,但对真正有见地、肯做实事的专业人才,极为看重。他欣赏有锐气和想法的年轻人。”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穿透江风:“你只需要像你平时做分析那样,客观冷静叙述就好。你是以行业专家身份被咨询,而非北景的说客。郑浦云是聪明人,虚言夸饰反而落了下乘,真实的困境和前瞻性的破局思路,才是他真正想听的。”
“锐气也需要有实力的支撑。”谢灵归轻声回应,带着一点清醒的自省,更像是在为自己梳理思路,“否则便是无根之木,徒惹人笑。”他低头抿了口酒,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一丝被托付重任的悸动。
楼海廷终于转过头正面对着他,游艇柔和的舷灯勾勒出他深刻的轮廓,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温柔光芒。谢灵归听见他缓缓开口:“你的根,扎得比你自己想象的要深得多,也值得被更多人看见。至于郑浦云最终如何抉择,那是多方力量博弈、综合考量的结果,不是一次谈话能决定的。这次见面,是你自己的舞台。”
谢灵归心头一震,迎上楼海廷的目光。他当然听懂了楼海廷的弦外之音。这次会面,不仅关乎环东海的项目,更关乎他个人在郑浦云乃至更高层面眼中的分量。楼海廷在给他搭建舞台,让他有机会摆脱“楼绍亭附属”和“楼海廷附属”的标签,真正以“谢灵归”的身份,进入这个权力博弈的核心圈层。
那些他自己都以为遗落在某个角落的雄心壮志,被这个男人举重若轻地捞了起来。
楼海廷还真是……谢灵归不由得抿了一口酒。
话题似乎告一段落,江上的宁静再次包裹下来。
游艇继续在江心缓缓巡弋,暂时隔绝了尘世的纷扰。楼海廷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谢灵归也沉默下来,消化着刚刚接收到的信息,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更远的地方。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喧嚣忙碌的码头边,楼绍亭远远指着那些庞然大物般的货轮,意气风发地对他畅想楼氏的未来。那时他眼里只有楼绍亭被野心点亮的眸子,觉得那便是全世界最动人的风景。他的使命似乎就是为了成就楼绍亭的野心,甚至也忘了自己的梦想。
而今时今日,他坐在另一艘更精致、更安静的船上,与一个更深沉、更强大的男人并肩,谈论着如何撬动整个行业的格局,甚至即将与能决定无数企业命运的人物对谈。命运流转,境遇颠覆,恍如隔世。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酒杯壁,那枚和脚下深蓝同色的蓝宝石戒指的存在感变得格外清晰。它圈住的,不仅仅是一根手指。
“冷吗?”楼海廷的声音忽然传来,打断了谢灵归的思绪。
谢灵归回过神,才发现江风确实比刚才更急了些,带着刺骨的寒意。他刚摇了摇头,一件带着体温的深色大衣已经不由分说地披在了他的肩上,强势地将他包裹起来。
“穿着吧。”楼海廷的语气不容置疑,他的手甚至没有立刻从谢灵归的肩上离开,而是就着披衣的动作,极自然地在他肩头按了一下,“病刚好,别再着凉。”
楼海廷收回了手,神色如常地拿起酒瓶,又将谢灵归空了一半的酒杯斟满。
谢灵归拢了拢身上过大的大衣,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气息无孔不入地侵袭着他的感官,让他有些心神不宁。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试图用酒液压下心头那点异样的躁动。
“谢谢。”他低声道,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模糊。
楼海廷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将自己杯中新斟的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侧脸线条在游艇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利落分明。
游艇的速度似乎又放慢了些,几乎是在江面上随波轻漾。两岸的灯火遥远如星辰,四下寂静。
“其实……”谢灵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边这个此刻共享一片寂静的人听,“我以前很怕水。”
楼海廷投来略带询问的目光,安静地等待下文,没有打断。
“小时候在顺宁,跟同伴去江边玩,差点被暗流卷走。”谢灵归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久远回忆的恍惚和后怕,“后来就有点阴影,总觉得水底下藏着什么东西,深不可测,会把人吞没。后来即使跟着楼绍亭上船,也总是尽量待在离栏杆最远的地方。”他说着,下意识地握紧了栏杆,指节微微发白。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对楼海廷提起关于过去的自己,是与楼绍亭无关的私人琐事。
楼海廷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谢灵归微显紧绷的侧脸上,镜片后的眼神深邃难辨。等他说完,才问:“那怎么还选了航运这个专业,整天跟水打交道?”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缓和些。
“嗯……”谢灵归沉吟了一下,侧过头来看向楼海廷,江风拂起他额前的碎发,眼底映着细碎的光,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点傲气、又带着点自我剖析意味的表情,“可能是越怕什么,就越想征服什么,越想把它研究透彻,让它再也无法威胁到我。”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几乎融进水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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