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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九年七月二十日,亥时。零下六十度。
亥时的寒与之前所有时辰的寒都不相同。酉时的寒冷是下沉的,戌时的寒冷是凝固的,而亥时的寒冷则像是从地底深处向上蒸腾出来的某种更古老的寒气,带着泥土深处冻了上千年的冰核的气息,缓慢而不可抗拒地渗透进每一寸还残存着些许暖意的物体内部。田训家院子里的黑暗在这一刻已经不再仅仅是视觉上的缺失了,它变成了一整块具有物理质量的实心铁,沉重地、均匀地压在庭院内的每一寸地面、每一块碎玻璃、每一截断木棍、每一片被血浸透的雪泥上。那黑暗似乎有自己的纹理和密度,越靠近地面的地方越浓郁,像一个倒扣过来的墨色碗底,把两具几乎不再动弹的血人牢牢扣在下面,不让他们身上任何一丁点微弱的生命痕迹被外界察觉。
林香跑出去已经有一阵子了。
那小姑娘从院门口冲出去的时候,棉鞋在冻硬的土路上几乎没有留下清晰的脚印,因为鞋底的纹路早就被雪泥填平了,每一脚踩下去都是光滑的底面和冰面之间的滑动摩擦,她一路上滑倒了三次,膝盖上的棉裤磨出了两个露棉花的洞,但她爬起来就继续跑。她的嗓子在零下六十度的空气中喊不出太大的声音,喉管里的黏膜被冻得又干又脆,每一声呼喊都带着细小的撕裂痛,但她还是断断续续地朝街巷深处那些仍然亮着灯火的窗户喊出了足够让里面的人听见的求救。她敲开了赵柳住的那间偏院的院门,敲开了耀华兴值守的那间铺面的门板,最后撞进了运费业暂居的那间暖阁外面的时候,她整个人已经喘得说不出连贯的句子了,只能指着田训宅院的方向,反复说着打……出事了……快……
所以当院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的时候,那些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一群人的。不止一群,脚步声里还混着粗重的喘息声、靴底在冻土上打滑时发出的声、有人在跑动中撞到院墙外堆放的杂物时发出的闷响。那些声音从巷口传来,沿着土墙外围蔓延,然后集中在院门正前方那片被踩硬了的雪地上。
这边——!林香的声音在寒夜里抖得像风中的细线。那根线细到几乎断裂,但依然绷着,从一个她自己也说不清从哪里借来的力气里抽出来,尖锐地穿透了那片厚重的黑暗。
院门被从外面推开了。没有仆人,没有任何随从或侍者跟在后面,只有几个人影裹着满身的寒气撞进了院门框里。走在最前面的是赵柳,单族的女性,骨架偏小但行动间带着一种常年跟冻土和生肉打交道练出来的利落。她披着一件半旧的皮袄,皮袄的面子是某种浅褐色的羊羔皮,里子的毛有些地方已经磨秃了,肘部和肩头都打了深褐色的麂皮补丁,针脚粗大密实,是她自己缝的。她的头发被夜风吹得乱蓬蓬的,额前几缕碎发冻成了细小的冰丝,贴在眉心两侧的皮肤上,但她的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像被磨过锋刃的刀片,那种亮度不是来自光线反射,是来自某种极度的警觉和紧迫感。
她手里举着一盏重新点燃的油灯。那灯盏不是田训家摔碎的那只铁皮的,是赵柳自己从住处带出来的,铜质的盏托比铁皮的稳当得多,灯芯也比之前那根粗了一倍,烧起来的时候火苗有一指多高,昏黄的暖光在亥时的寒风里剧烈地左右摇摆,把院墙、屋檐、雪地、碎玻璃的轮廓依次照亮又依次吞没。那光照到雪地里那两滩暗红色的冰面上的时候,铜灯的火苗像是被那些颜色灼了一下,微微往旁边偏了偏。
赵柳看到了田训。
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像快门闭合又弹开的镜头。她看到田训仰面躺在门槛内侧的雪地里,氅衣已经成了不成形的碎布条,靛灰色的面料被血浸透又冻硬之后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深赭色,贴着身体的部分全是干涸的血痂和尚未完全冻结的新血的混合物。他的胸口敞开着,那道从锁骨划到腹部的长口子在灯光下显出了全貌——创面的边缘已经因为冻伤而微微发白,翻卷的皮肉边缘呈现出一种蜡样的质地,底下暗红色的肌肉纤维和浅黄色的筋膜交织成一道沟壑,沟壑的底部能隐约看到肋骨表面那一层被划伤了的骨膜。他的腰侧和手臂上布满了大小不一的伤口,最密集的区域在前臂内侧,指甲抠出的血痕和牙齿咬出的牙印叠在一起,像某种被反复描摹的古老图纹。他的左脸肿着,颧骨处的淤青扩散到了眼眶下方,把眼周的皮肤撑成了一个鼓胀的暗紫色半球。
田训!
赵柳的声音变了调。那两个字从她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尾端猛地向上扬了一下,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气流冲撞声,像是声带被什么东西哽了一下才挤出来。她扑过去跪在田训身边的雪地上,膝盖着地的时候压碎了一小片半冻半化的雪壳,发出一声脆响。她的手伸出去,五指张开,掌心朝下,朝着田训的胸口方向探过去,但在距离皮肤不到一指的高度停住了——田训身上全是伤口,他整个人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从那些伤口之间露出来,赵柳的手指悬在那里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寻找一个可以下手的、不会额外弄疼他的区域。最终她抓住了田训的肩膀,手指绕过那道从锁骨延伸下来的长刀口的起点位置,指腹压在肩峰和锁骨内侧那块仍保留着少量完整皮肤的三角肌前缘上,然后她的另一只手的两根手指顺着颈侧滑下去,准确地按在了颈总动脉搏动最明显的位置。
还有气。她说。声音很稳,那三个字咬字清晰得像在宣读什么正式的文书,但她的手指出卖了她的镇定——那两根按在颈动脉上的指腹正在以一种极其细微的幅度颤抖,每一下颤抖都对应着田训脉搏里那些不规则的、忽快忽慢的搏动。
后面进来的是耀华兴。他比赵柳高出将近半个头,身量偏瘦但肩膀很宽,裹着一件厚毡衣,毡衣的面料是深灰色的,粗糙的羊毛表面结了一层白霜,是他从住处一路跑过来时呼出的水汽在衣料外表面凝结成的。他的脸冻得通红,从颧骨到鼻尖到下巴都是那种被寒风反复抽打过之后的紫红色,嘴唇上裂开了三道细口,其中一道正在往外渗极淡的血丝。他一句话没说,那种沉默不是冷漠,是那种需要在最短时间内评估完所有情况所以把语言功能暂时关闭了的专注。他在赵柳身边蹲下来,双膝在雪地里陷了一个浅浅的凹坑,然后伸手开始检查田训的伤,动作快而谨慎,指尖翻动田训眼皮的时候触感极轻,怕给那双已经充血到几乎看不见眼白的眼球增加额外的压迫。
胸口有刀伤,后背扎了玻璃,肋骨可能断了两根。耀华兴的声音低而快,每个字的间隔都很短,像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多地输出信息。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到田训的后背下方去摸那些嵌在皮肉里的碎玻璃棱角,摸到其中最大的一片时他能感觉到那片碎片的尖端已经穿透了皮下脂肪层,插进了背阔肌的浅层筋膜里。他的手指沿着那片碎玻璃的边缘走了一圈,判断它没有伤及肺腑和主要的肋间血管之后才收回手来。失血不少,但还撑得住。他底子好,打熬过的筋骨,换了旁人早就凉透了。
然后院门口又进来一个人。那个人走进来的姿势歪歪扭扭的,不像前面两人那样带着奔跑的惯性冲进来,他是半走半踉跄着晃进来的,像刚从什么深度的睡眠里被硬扯出来还没找到平衡。运费业裹着一件狐裘,那狐裘是银灰色的,毛尖在灯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冷光,是一件连南桂城都少见的好货。但他穿得极其不得体,狐裘的左半边领子翻在外面露出底衬的绸面,右半边领子塞进了衣襟内侧,中间的扣襻错了两颗扣眼,左襟比右襟高出一截,整个前襟呈现出一种歪斜的皱褶。他的头发比平时更加蓬乱,后脑勺那一撮竖着翘起来像被风吹过的鸟尾,额前的头发被他自己不知道怎么蹭到了两侧,露出光洁的额头中央一块泛红的压痕——那是枕在枕头上太久的痕迹。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着,眼白里布满血丝,嘴角还沾着一点黄褐色的碎屑,那碎屑里能辨认出糯米和某种干果仁的细粒,是他睡到一半被人叫醒之前还在嚼的半块糕点的残渣。
他站在院门口的光圈边缘,哈欠打到一半的时候,视线终于聚焦在了田训身上。他的下巴微微张开,那半个没打完的哈欠就那么僵在了下颌半启的状态里,嘴角那块糕点碎屑失去了肌肉的支撑,从唇沿上掉了下来,落在门槛外的雪地上,在灯光中只是一小粒不起眼的深色斑点。
……田训?
运费业的声音很小,小到那两个字像是在喉咙深处自己跟自己确认的默念,没有经过足够的肺压推送出来。他眨了眨眼,那下眨眼比平时慢了将近一倍,上下眼睑闭合又打开的过程里,像是把田训躺在地上的画面从左眼传入视觉皮层、再从视觉皮层传回右眼重新确认了一遍。然后他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猛地推了一下后背,踉跄着冲过来,膝盖在田训另一侧的雪地里重重地跪下去,狐裘的下摆在他跪下的时候拖进了暗红色的雪泥里,银灰色的毛尖沾上了殷红的冻冰碴。
怎么搞成这样?!他看着田训那张青紫色的、从额角到下颌都糊满了血和冰碴的脸,看着田训左眼肿胀到几乎睁不开、上下睫毛被冻在一起的惨状,声音猛地拔高了。他的嗓音本来带着刚被叫醒的沙哑和黏糊,此刻那些沙哑里掺进了尖利的、像划玻璃一样的高频。谁干的?!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所有人的视线在运费业这句话落地之前,已经齐刷刷地转向了田训躺着的身体三步之外的那片雪地上。
那里还躺着另一个人。
演凌。他的脸朝下埋在雪地里,侧脸的轮廓从雪面上半露出来,那只还睁着的右眼在灯光中反射出一点暗淡的、像死鱼眼珠一样的混浊光泽。他的后背在微弱地起伏着,但那种起伏的幅度每隔三四息才出现一次,浅得像一层薄绸被风吹动时产生的褶皱。灯光在风里晃了一下,照到他身上——那件被血浸透了又冻硬了的破衣贴着后背的轮廓,能看出脊椎两侧那些凸起的骨节和凹陷的肌沟。他的左臂以一种完全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肘关节到肩关节之间的那段上臂呈现出一段肉眼可见的偏移,骨头在没有皮肉包裹的某些节段里微微凸出了皮肤的平面,形成几个不规则的棱角。他右膝上的那片肿胀在灯光下泛着一种几乎透明的青白色光泽,皮肤底下那几块错位的骨碎片堆叠在一起,把膝关节的整体形态扭曲成了一个令人不适的畸形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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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柳只看了演凌一眼。准确地说,那一眼持续了不到半息,她的视线从演凌身上滑过,像掠过一片无关的、不值得在此时此刻分配注意力的杂物,然后她转回了头,继续处理田训胸口的刀伤。她把手伸进自己里衣的下摆边缘,抓住那层薄棉布料的底边,双手反向一用力,撕下了一条宽约两指的布条。那布条从她的旧棉袄里衬上撕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干涩的裂响,边缘的棉絮从断口处蓬松地翻出来。她把那条布叠了两折,压在田训胸口那道长刀口的上半段——那个区域还在往外渗着极慢的暗红色血液,布条一压上去就被浸透了半边。
别管那个刺客。她说。声音很平,语调里没有任何刻意加重的重音,那四个字就像今晚的风真冷一样不带情绪的陈述。但那平直本身比任何带着情绪的话语都更坚硬,像一扇被关上了的门,门闩从里面落了锁。
他……林香在门槛旁边的阴影里站着,两只手攥在胸口,指头绞在一起。她看着演凌侧埋在雪地里的那张脸——那道从颧骨划到下巴的长口子在灯光中像一条暗色的裂缝——声音很小地从唇间挤了出来,他也在流血……
他伤得比田训轻。耀华兴说话的时候头都没抬。他的手指正沿着田训左肋的弧形逐根检查着肋骨的完整性,从第七肋开始一根一根往上摸,指腹按压骨面的时候动作极其轻柔,但每摸到一根有裂缝的肋骨他都能从指尖的触感中捕捉到那一丝细微的、骨面下陷之后没有立刻回弹的异常弹性。田训等不起。
寒春站在门槛内侧的阴影里。她身上的靛蓝棉袄已经脱下来了,此刻那件棉袄正盖在田训的腰腹和大腿上,靛蓝色的布面在昏黄的灯光中泛着温暖的反光,像一小片从黑暗中隔离出来的安全区域。她里面只剩一件薄薄的夹衣,袖口磨起了毛边,领口的盘扣有一颗掉了,露出底下细瘦的锁骨凹陷。她的嘴唇在寒冷中已经彻底失去了血色,从唇珠到唇角都是同一种灰白,薄得像两片被冻透了的生肉片。她看着演凌的方向,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凝滞的、像被什么混合物搅浑了的深色液体一样的东西,在灯光的反射中流露出一丝她自己可能也没有完全厘清的质地。她不是没有同情心,但她的脚钉在门槛内侧没有移动,因为她更知道——那个人在不到半个时辰之前,在风雪里,在正午的光线变成暮色、暮色变成纯黑的整个过程中,三次对她说了,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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