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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午食,赵惊弦将碗盘洗净,对正给小鲤喂食的玉娘道:“整日低头做绣活,最是伤眼。你得空起身走动走动,望望远处,眼睛会舒坦些。”
玉娘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也就白日里绣几个时辰,眼睛还好,只是略有些酸。回头我便试试你说的法子管不管用。”
赵惊弦点点头,没再多言,仿佛那温和的提醒只是随口一提,转身便回了自己屋子。
玉娘低下头,继续专注地将温热的米糊喂进小鲤口中。
午后,几缕稀薄的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院子里投下些许光斑。
玉娘睡醒后在屋里绣了一个时辰的帕子,揉了揉眼睛,依着赵惊弦所说,站在屋外抬眼望向院外远处的光秃秃的树梢和灰白的天。
她深吸一口气,冬日清冷的空气涌入鼻腔,眼睛确实感到一阵短暂的舒缓。
倏地,她现了不远处的堂屋窗下,赵惊弦正坐在矮凳上,手中虽拿着书卷,目光却落在她身上,眼神温和沉静。见她看来,他微微颔示意。
玉娘牵起嘴角,也回以一个浅笑。然而随着赵母所说的“三个月”之期渐近,她心绪越纷乱如麻,再无法像从前那般,只将他当作弟弟看待。
赵惊弦点头示意后,便垂下眼睑,继续借着天光看书。
玉娘也移开眼回到屋内,小鲤还在睡,怕小鲤滚下床,她不能离开太久。
见小鲤睡得香甜,她拿起绣绷,重新开始飞针走线。
转眼便是大年除夕。
家家户户都开始准备年夜饭。
家家户户都弥漫着饭菜的香气。赵母带着红豆黏米去邻家有石磨的人家打年糕了,玉娘在厨房里揉面擀皮,赵攸则被吩咐照看午睡的小鲤。
赵惊弦将鸡毛收拾干净,挽起袖子走进厨房:“我来擀皮吧。”
玉娘正低头用力揉着面团,闻声抬眼望去。只见赵惊弦已挽起青衫袖子,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不用了二郎,这点活计我做得来,你去温书吧。”玉娘下意识地拒绝。
赵惊弦却已走了进来,目光扫过案板上光滑的面团和一旁擀好的面皮:“我力气大些,揉面擀皮都快些。”他自然地走到水盆边净了手,然后站到玉娘身侧,伸出手,“面给我吧。”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少年的身影将她笼罩住,玉娘才惊觉,不知何时,他竟已长得这般高了。他的手已按在案板上,玉娘只得默默让开位置。
她端起分好的面皮坐到桌前,开始包饺子。馅是猪肉菘菜拌的,滴了几滴猪油,洒了些盐巴,香气扑鼻。赵惊弦动作利落,面皮擀得飞快。待他将一沓圆润的面皮放到桌上时,玉娘才包了十多个饺子,个个白白胖胖,像一艘艘停泊的小船。
他清理好案板,开始剁鸡块。接着又蹲到灶口生火炖鸡,目光虽落在跳跃的柴火上,心神却全系在玉娘身上。
玉娘用完面皮后,饺子馅还剩下一些,她准备直接炒着吃。
等赵母回来后,玉娘这才开始下饺子,赵母喜欢吃蒸饺,赵攸喜欢吃水饺,两盘放到蒸笼里,三盘没入滚烫的水里。
赵惊弦在堂屋正中的条案前点燃了三炷线香,恭敬地插入香炉。几人供过赵家先祖后,才落座。
热气腾腾的饭菜摆在方桌上,炖鸡的浓郁香气、饺子的面香肉香、汤水的暖意,交织成寻常人家最踏实的年味儿。昏黄的油灯下,碗筷都映着暖光。
一家人围在桌前,赵母坐在主位,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说了几句吉祥话,赵惊弦也接口说了两句。
赵母动筷后,其余人才拿起筷子吃着碗里的饺子和炖得软烂的鸡肉。
年夜饭就在这表面和乐氛围中慢慢进行着。
吃了几口后,玉娘放下了筷子。
她抬起头,声音很轻:“娘,二郎,小攸,你们慢慢吃。小鲤困了,我抱她回屋休息。”
赵母淡淡道:“去吧,孩子要紧。”
玉娘抱着小鲤走进东屋,反手轻轻掩上了门。那扇薄薄的木门,瞬间将堂屋的灯火、人声、甚至那象征团圆的饭菜香气,都隔绝在外。
方才咬下第一口饺子时,熟悉的味道便让她想起了赵霁川。往年,他总会不顾赵母的嗔怪,执意将第一个饺子夹到她碗里……她怕自己失态,扰了这团圆的兴,一直强忍着。兴许是平日里泪已流尽,她现在没有流泪,反而眼睛干涩得痛。
她静静地坐着,脑子里全是赵霁川的音容笑貌,直到听见小鲤喊了声“娘”后,才回过神。
她将睡意朦胧的小鲤轻轻放在床上,盖好小被子。小鲤咕哝一声,翻个身又沉沉睡去。玉娘怔怔望着女儿那与亡夫依稀相似的眉眼,方才强压在心底的酸楚,如决堤般汹涌漫上心头。
赵惊弦的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房门,缓缓端起面前的饺子汤碗,喝了一口,有些凉了。
正月十五,天光初霁,料峭春寒依旧刺骨。
赵惊弦换上了赵母年前赶制的新衣,赵母嘱咐:“路上仔细些,到了书院,用心读书。”
“我知道的,娘放心。”赵惊弦垂眸应道。
半个月后,书院休沐。赵惊弦推开熟悉的院门,迎接他的依旧是赵母关切的目光和小鲤咿呀的稚语,东屋依旧静悄悄的。
见赵母始终未提那件悬心之事,赵惊弦只得寻了机会,隐晦提醒。
赵母心里终究横着道跨不过去的坎儿,浑身不自在,仿佛吞了苍蝇般难受。她避开儿子的目光,”你今晚去她屋里。”说完她仿佛吞了苍蝇般难受。
傍晚,赵母喊玉娘到她屋里。
“娘。”玉娘轻声唤道,声音低柔恭顺。
赵母故意板着脸,语气生硬:“之前跟你说的,三个月期限到了。就今晚吧,我把小鲤抱过来。”饶是赵母自认不是那等脸皮薄、抹不开面的妇人,也终究没好意思将话说得更直白。
可玉娘一下子就听明白了,一股巨大的羞耻感攫住了她,脸上血色尽褪。
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低垂着眼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娘,我知道了。没什么事我回屋了。”话音未落,她仓惶地转身,几乎是逃离了赵母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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