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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时分,俞明玉指间点起一根烟,缓缓走下楼梯。
月光将家具的影子无限拉长,直抵脚底,连墙壁上儿童涂鸦的形状也显得阴翳,但俞明玉已经习惯于在这样的深夜里来往于楼层之间。
他面无表情,走至小桌前,将烟头摁在菩萨像的头顶。
火星没烧着,但底下兹啦啦起了一层烟雾。烟雾不呛鼻,但越飘越多,隐隐有了要淹没整个客厅的迹象。
时间、地点的分界线都在此刻成了不确定因子。
凌晨十二点零一分,俞明玉对着浓雾沉声道:“出来。”
“……”
一个穿衬衫短裤的男孩慢慢从雾里走出来,五官与俞明玉如出一辙。有这样出众的样貌,男孩却不知道什么原因,一直含胸低头,仿佛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是你把谢安存引到澄心湖边的吧?为什么要这么做?”
男孩沉默着不说话,不辩解也不害怕,足够坦荡,但手段也稚嫩,为了完成自己的目的什么人都能利用。
和从前的自己对话是什么感觉?
俞明玉以前从未想过这件事,直到这尊来路不明的菩萨像从小楼的后院挖出来,摆在他的面前,所有荒唐的事接踵而至。
这神像在漾园其他人眼里是灾难也是救星,坐实了俞明玉命格凶的传闻,不少人因此悄悄松了一口气。
俞道殷本想借这个机会找道士来改一改死湖的风水,却不想邪物被俞明玉阴差阳错留了下来,还因此发现了神像的秘密。
俞家人的迷信没有错,这世上虽然没有真正的鬼神,但不乏灵异志怪之事。
俞明玉发现菩萨像可以让人看到过去的东西,他虽然无法改变过去,但可以影响过去的人和事,包括他自己。
菩萨像来路不明,俞明玉找了很多人,查阅了无数本书籍都没找到其中的缘由。不置可否的是,这东西可以满足他的私欲,做到许多他想做却不能做的事。
此时的烟雾便是混肴过去与未来的分界线,他和面前只有十岁的俞明玉同身处于小楼中,但入目所及的景象大不相同。
他看到的是现在的漾园,但男孩走出小楼的大门后,入目所及仍是二十几年前的景象。
无论怎样,分界线仍旧存在,他们之间只能在深夜对话,谁也不能越雷池半步,但现在这个规则似乎在慢慢被打破。
“俞青涯想要害你、害我,我会像当初答应你的那样,想办法让俞青涯得到报应,有什么错么?”男孩终于舍得开口。
俞明玉皱眉,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能看见谢安存?”
“我不知道......我已经在小楼待了好几天了,有时候周围的场景会变得和以前不一样,只有这个时候我才能看见他。”
“你很在意他么?是你说的,只要能让俞家人付出代价,做什么都可以。”
男孩的脸色逐渐变得迷离起来,语气也飘忽不定。
“我最近经常会做一些奇怪的梦,有些是噩梦,有些是我无法描述的梦,好像看到了以后会发生的事一般。”
“这些梦我醒来后就不记得了,但我能确定的是,如果想要除掉俞青涯,必须要有那个大哥哥参与。”
“因为几个不切实际的梦,就要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俞明玉脸色忽而急转直下,他抓住男孩的衣领,将他提到半空中:“我什么时候教过你,在不能确定结果的情况下,随便做没有经过推演的事?”
男孩像是吓到了,身体微微颤抖,即使是这样,他还是努力保持着无波无澜的表情。
“你很在意他吗?原来你也会有在意的人?”
“可是走到这一步,牵扯进来的无辜的人已经多得数不清了。我全部按照你说的做,任打任怨,骗到院里那些下人和姨娘的信任,往俞青林平时的饭里下药。”
“我也成功接近俞青瑶,装作仰慕她,让她去学芭蕾,你知道她看我的眼神有多恶心么?我在他们眼里就是最下贱的玩物,还要甘愿去当这个玩物,被你牵扯进来的我难道不无辜吗?”
到底还只是个孩子,无法真正控制自己的情绪,这么长时间来他一直跟着未来俞明玉的计划一步一步地走,一个人在园中生存,担惊受怕,遭人冷眼、咒骂和殴打,无数次悔恨,恨当初自己不应该牵上陈婧宁的手,也不应该踏进漾园。
在走进小楼的那一刻,他俞明玉的人生就注定了要在烂泥里打滚。
男孩的身体一直在发抖,眼眶也通红,俞明玉却不觉得怜惜,这是他自己,他们面对着面就像在照镜子,照出幼时自己的惶惶和懦弱。
他厌恶这样的丑态,厌恶自己被陈婧宁给的一点温情所欺骗,为了保住自己的栖身之所,甘愿被按在地上殴打,那段时间对俞明玉来说是无尽的噩梦。
闻言,俞明玉怒极了,反而弯起眼眸笑了笑,将男孩放下转了个儿,正对着墙上的儿童涂鸦。
他按在对方肩膀上,逼男孩去看自己画下的画。
抓着蛇的俞青林、握着剪刀的俞青瑶,还有形形色色如影子般窥探他的大人……
过去的场景像是被倒带重放了一般,男孩浑浑噩噩地看着,看自己的小腿被两条冰冷的游蛇缠住、年轻的家仆脱掉了他的上衣,将他按在地上,俞青瑶微笑着拿出剪刀,要在他身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你无辜吗?对,如果你想一直保持这段加害者和受害者的关系,那么你就是无辜的。”
“如果不做点什么,你这辈子就只能当一只被俞家人踩在脚底的蝼蚁,他们要你笑你就笑,要你趴下舔他们的鞋就舔,最后什么都拿不到,像一个垃圾被他们扫出门。”
俞明玉的声音极轻极冷,如附骨之蛇:
“你看,如果没有他们,你想当个普通小孩,拥有自己的家的愿望就实现了,是这些人把你地人生毁了,是他们不愿意让你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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