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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者虽稳,久处此地亦是不利,眼下两条路:我载诸位一程,或是我唤同济堂的接应车辆前来,如何安置,请诸位定夺。”
选?选什么?
理查德的注意力完全没在选项上,全被阿海这反常的态度给攫住了。
不对劲,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他和阿海见面的次数虽然只是个位数,但每次见面都是交心之谊,互相开解心结,尤其在新据点,执行第一次任务前,阿海的假身一般都待在自己的房间内,理查德算着c国的时差,闲着没事就去看看他,虽然假身一般都在待机中(理查德当时还以为阿海在做爱德华口中的“修炼”),但也有好几次能碰到阿海的意识连接过来,二人独处时,这家伙能迷糊散漫到仿佛大脑直接罢工,就算有除卓雷之外的第三者在场,阿海顶多也就是维持着那副生人勿近的冷脸,内里该怎样还是怎样,对他理查德也总会多那么一丝熟稔随意,哪像现在,这语气,这姿态,公事公办得如同在念章程,客气疏离得让人浑身不自在。
唯一的变数……理查德看向郑严。
问题肯定出在这小子身上。
阿海对郑严的态度,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特别”,如果硬要给阿海的社交好感度划个等级,满分o分的话,这家伙对陌生人大概是分,面上冷的不近人情,可言语客气体贴得很,有什么请求也基本不会拒绝(事实上,没有请求阿海也闲不下来,短短三天里,每天的下午茶时间餐桌上都会出现六人份泡好的伯爵红茶和c国点心)对他理查德嘛,勉强算分,多了点熟人的随意。
可对着郑严,看那份毫不掩饰的关注和柔和,简直是到了分。
柔和?
理查德被自己脑子里冒出的这个词噎了一下,再看看这两人之间那若有若无、旁人根本插不进去的眼神交流,理查德只觉得满脑袋问号乱撞,心里像被羽毛搔着似的又酸又懵。
啧,不爽。
阿海在出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他明明板着脸,用那种“我阅人无数,从不出错”的笃定语气警告过他们:郑严此人,性情极其傲慢,难以相处,务必小心应对。
可现在,阿海自己对着郑严,那眼神,那态度,简直像是生怕声音大点都会惊扰了对方,说好的“傲慢难相处”呢?这截然不同的态度转换,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理查德憋着一肚子困惑,只觉得眼前这场景既荒谬又刺眼,比高原上的冷空气还要让他冷麻。
郑严没有说话,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于是空气仿佛凝固了,理查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翻腾的思绪压下:“阿海考虑得确实很周到。”他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赞许和认同,目光先落在敖别身上,眼神专注而柔和,嘴角微勾:“在这种地方,时间和安全都是最宝贵的资源。”
然而,当他的视线转向郑严时,那层暖意如同潮汐般悄然退去:“不过,”理查德话锋一转,语调依旧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分量,“郑先生,我注意到你似乎对我们的安排,特别是阿海的提议,还有很深的顾虑?”他微微歪了下头,姿态放松“时间不等人,毕竟你我都是带着外交任务的,如果要合理合法的入境,我们的原计划是开车到东西边界,然后乘车到f国乘船去往b国,阿海提出的两个方案,无论是他亲自送我们,还是调动同济堂的接应车辆,都是眼下我们能想到的最优解,不知道郑先生是觉得哪里不妥当,或者……有什么更好的想法?”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紧迫性,肯定了敖别的方案,又把球巧妙地抛给了郑严,语气听起来是真诚的征询,但那专注的目光和微微放缓的语,却形成了一种无声的压力,暗示着郑严如果拿不出实质性的理由,那么他的“顾虑”就只是在制造不必要的麻烦和风险。
郑严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下颌线绷得如同刀削,他没有立刻回应理查德,反而将那份带着冰碴的怀疑目光再次投向敖别,锐利得像手术刀,试图从对方那张平静过分的脸上剖析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心虚或算计。
敖别被他看得心头一紧,他隐隐感觉到郑严此刻的情绪,那是对他的某种指控,他有些迟疑地开口,想要缓和这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紧张气氛:“不急,我很快就能送你们到车站的,理查德。”
“阿海,”理查德立刻接话,截断了敖别的话头,声音温煦,比刚才对郑严说话时更添了几分安抚人心的柔软,如同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但在这份柔软之下,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抬手,虚虚地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阿海,你先安静。”
?
这个亲昵至极的打断方式,瞬间让敖别想起了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妻子的‘威压’”。
这比喻未免有些过于暧昧,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爬上耳根,敖别张开的嘴像被无形的力量封住,剩下的话全都噎在了喉咙里,只能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嗯”,他垂下眼帘,一副想帮忙又大气不敢出的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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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严将敖别这副被理查德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轻而易举完全压制住的模样尽收眼底,心里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剧烈地翻腾起来,如同风暴前夕的海面。
就这副在理查德面前毫无招架之力、被管得服服帖帖的样子,实在难以将他与“内鬼”二字联系起来,更何况堂堂同济堂堂主想要对付他一个没人权的人造人恐怕易如反掌。刚才那个一闪而过的、关于敖别和理查德可能暗中勾结的念头,此刻在郑严看来荒谬得可笑,如果二人这样的相处是常态的话,那理查德对敖别的掌控几乎是全方位的,从言语到神态,再到那无形的气场压制……难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两种可能性在他脑海里疯狂拉锯,他站在理智与直觉的天平中央,被两种截然相反的结论撕扯着,哪一边都似乎有迹可循,哪一边又都难以完全确信。
理查德将郑严脸上那细微的表情变化和长久的沉默看得一清二楚,他心中那股因阿海对郑严特殊态度而起的酸涩不爽感,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圈扩大,但理查德是谁?他面上不仅没有丝毫流露,反而露出了一个更具包容力和亲和力的微笑,仿佛一位耐心引导迷途者的长者,他沉稳地向前一步,姿态优雅而富有掌控力,将话语权牢牢握在手中。
“看来郑先生暂时没有更具体的提议,”理查德的声音平稳地推进,如同铺设好的轨道,“那么,为了伤员的安全和整体效率考虑,就按阿海最初的提议,由他亲自送我们一程。”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在郑严和敖别之间扫过,带着一种大局为重的考量,“同济堂的车辆调度需要时间,而且目标可能更大,不如阿海亲自接送灵活机动,我五分钟前的短讯,现在他就站在这里了,论效率,这才是最优选。”这番分析合情合理,几乎让人无法反驳,又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不赞同,如同一位长辈看到叛逆的儿子在无理取闹,虽然理解,但必须指出其不妥。“只是,”理查德的语气依旧平和,却像在柔软的丝绸里藏了一根细针,“郑先生似乎对阿海格外的不放心,或者说,有一些特别的要求?”
他巧妙地、近乎是轻描淡写地将郑严那尖锐的态度转化为了一个模糊的“不放心”,仿佛郑严只是在针对敖别个人闹别扭,而非基于什么实质性的安全威胁,这份言语上的“降级”处理,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和暗示——你在小题大做。
郑严被理查德这绵里藏针、步步为营的话语堵得胸口闷,他看着敖别那副想靠近又不敢、想解释又不能的可怜样,再想到躺在半截车厢内的爱德华,以及他们此刻的处境,虽然他并不在乎这些人类,但和敖别打交道,哪怕是他都知道不能闹得太难看。
“行。”郑严深吸一口气:“就按你说的,让他送。”
理查德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解气,面上依旧是那副稳重可靠、值得信赖的模样,微微颔,姿态从容不迫:“明智的选择。”
郑严紧接着补充,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但是,只能送到最近的、有公共交通的枢纽点,到了车站,我们自己买票,坐火车或者长途汽车去东西交界,之后的事,不准你再插手,一步都不准,敖别。”
敖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下来,这件事到了这一环已经算是过去了,他看向理查德,对方那带着无形重压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又让他下意识挺直了脊背,试图重建自己的威严:“好。”
理查德看见阿海那堪称自欺欺人的尊严架子,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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