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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让他帮你换衣服?真的假的!”今天一大早上,那位女士就对此大呼小叫。
她来的实在是太早了,比预约时间早了整整一小时二十三分钟,早餐还在准备中,而我的主人还在熟睡。因为她的冒失,我不得不将我的主人提前从睡梦中叫醒,她再一次对那位女士表现出了出乎意料的宽容,往日的起床气丝毫不见,她近乎是敏捷地从床上翻身坐了起来。
由于伤势的问题,她不得不从以前万事都尽可能亲历亲为的状态转而依靠于我。虽然由于时代变化,已经不存在仆人一说,但我仍觉得那位女士过度的大惊小怪实在有失风度。当然,出于对客人的尊敬,我依旧保持着外表的恭敬。
我的主人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挥手叫我出去,转而让那位女士帮她换好了衣物,因为没有准备多余的早餐,我的主人甚至将自己的早餐分给了她一部分。
早餐期间,那位女士的目光一直都在我的身上徘徊,喋喋不休地念叨着,以至于我的主人不得不让我离开,去“愿意做些什么就做些什么”。因此,我再一次无聊了起来,只好进入我的房间,继续写我的日记。
如今她们已经出门,我能听到房门被合拢的声音,这中间的时间如此短暂,我猜我的主人并没有做好全部的准备,比如发型,妆容,甚至没有选择一套完美的穿搭。我的主人对此毫不在乎,但这实在不符合我的美学。
外面很安静,我能听到她们之间的交谈声,我的主人在关切地询问她是否还需要吃点什么,街道尽头拐角处的早餐店很不错,而那位女士完全忽视了我的主人的话,不停地打听着我的事。我似乎看见我的主人用她那凉薄的视线扫过我,带着淡淡的无奈。看起来,我再次给她添了麻烦。
空掉的碗筷还散乱在桌上,我还是先去把它们归于原位吧。
——恶魔是很讨厌无聊的,但偏偏现在,我无聊的近乎獠牙发痒。我的主人和我前任的主人一样热衷于游戏,可前任主人会将我当作棋子,王牌,最后也是最强的剑与盾,但现任的主人似乎自己就能满足所有的需要。由此看来,给人类带来无数便利的互联网,还真是剥夺了我不少乐趣啊。
还是来写写我的主人做过的一些有趣的事情吧。
她的右臂被折断,导致她无法再像以前一样高效的工作——我似乎忘了记录,她的工作全部在电脑上完成,她一个人运营着许多身份,以文字为操纵人偶的丝线,营造出一个个虚幻的泡影,在看不见的数字网路上翩翩起舞。关于她的工作,我有许多有趣的事情可写,但是,那还是暂且留到以后吧。
她在我们相识之前便有个兴趣,那就是在网络上与一些素不相识的人争吵。争吵的内容可以是任何东西,我的主人模拟出各种身份,试探对方的底线,心满意足地看着对面的人因为自己的挑拨而一点点变得暴跳如雷,口不择言,犹如被斗牛士插满了花枪的公牛,到最后只知道红着眼追着那张飘来飘去的红旗满场乱跑。当然,她并非没有遇见过怎么也不肯咬钩的鱼儿,对峙的过程也很有趣,但那只是极少数。现代人类专门有一个词来形容她的行为,那就是——杠精。
总而言之,当手臂折断后,她无法再利用自己出色的打字速度来进行争吵,于是,她选择用铁丝弯折成一定的形状,做成一个形状奇异的烤架,当她将其放在键盘上,用那只完好的手摇动摇杆,有顺序的让铁丝触碰到键盘,已经被调教的熟悉了主人打字习惯的系统就会吐出固定的语句,并进行发送。
以这种简陋的形式所输送的语句自然是幼稚可笑的,甚至寡淡到没什么侮辱人的价值,但就是有人面对如此拙略的饵料也愿意上钩,然后一点点被对方复读机似的说话方式气到口不择言,如同被几十上百只吉娃娃逼到绝境的狮子,那副模样不论怎么看都觉得有趣至极。
为了让上钩率更高,我的主人选择了一些极易被挑拨起情绪,同时又不晓得何为天高地厚的人群,她将其称之为网络上的蜜獾。不得不说,我的主人的类比十分准确。这种动物矮小,凶残,皮糙肉厚,生存力强,具有同类相残现象,且因为眼睛的特殊结构,会完全错估对手的大小,也因此,常常得来一身不必要的伤。
正如蜜獾一般,这群人的仇恨实在太容易被激起,只要一些特定的称呼,随机跟随一些贬低的修饰词或者后缀,就能招来ta们成群结队的撕咬,甚至不惜就此消耗掉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我的主人玩的不亦乐乎,到后来,她甚至放弃了手摇,转而将其改做电池驱动,而她本人则懒散的支着下巴,用完好的那只手掐着秒表,测量着对面那个怒气冲冲的挑战者何时耗尽心头的情绪,或崩溃认输,或总算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劲,将她拉黑删除。我的主人将其整理成数据,制作成图表,作为她的一件战利品,丢进她硕果累累的素材库里。
蜜獾群里也并非都是蠢货,当牺牲者越来越多,ta们便会对此产生警惕,但这对于我的主人来说无关紧要,毕竟在网络这片辽阔的草原上,蜜獾群数不胜数,而我的主人只要换上一身外衣,一杆猎枪,就立马又能有新的收获。
啊,我的主人给我发来了消息,她已经成功取下了手臂上的石膏,将与友人在简单的游玩之后与她一起回家吃午饭,这一次,她希望能久违的吃点辛辣的食物。看来,我终于能有些事可做了。
——我的预感不错,我和那位女士确实是敌人,她说服了我的主人,为自己添置了一只狗。那种会发出粗野叫声的,会轻易扭曲自己意志的,会莫名其妙地付出忠心甚至于生命的,低劣粗俗的生物。
我的主人捕捉到了我脸上一闪而逝的不快,她挑了挑眉毛,但什么都没说,直到将她的友人送回了她所居住的宾馆,才饶有兴味地问道:“你讨厌狗?”
“是的。”我不想对我的主人说谎,于是如实回答道。我的主人的笑容似乎拉大了点,那双冷漠的双眸里再一次出现了我的倒影。“哦,那我很期待未来的生活。”
这是一只幼年的拉布拉多犬,对于陌生的环境有些畏缩,呆呆地蜷缩在角落里,小心翼翼地嗅闻着周围的气味。虽然不知道这种生物的可爱之处在何处,但我的主人对他相当热衷。
“多多。”她揉着小狗的爪子,眯着眼睛,温柔地叫着他的名字。她说,这个名字是那位女士起的。“塞巴斯蒂安,你不来抱抱他吗?”
出于对主人要求的绝对服从,我伸手接过了那个黑漆漆的生物,而我的主人靠在沙发上,举起酒杯朝我遥遥致意,随后将杯中猩红的液体一饮而尽。在她厚厚的镜片背后,我看到了难得一见的温柔表情。只是不知道,那神情是因为这只弱小而怯懦的生物,还是因为那个劝说她买回了他的人。
“觉不觉得他和你有点像?都是一身黑漆漆的,除了眼睛。”我的主人今夜喝的有点多,往日她从不主动与我闲聊,今天却对我开起了玩笑。
“不知道是哪里让您产生了这样的错觉。”我将那只庸俗的生物举到眼前,越过他耷拉着的双耳看向我的主人。她还是懒洋洋的,动作轻缓优雅,犹如一只骄矜的猫,不论怎么想,她都不该对这样的生物产生如此大的兴趣。
“或许是因为酒精?”她将杯子重新斟满,我没来得及提醒她,这应该是我的工作。算了,我想,我的主人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而且她灵魂的高贵也不会因为做了仆人的举动而有一丝一毫的折损。“她对你很感兴趣。”她这样说道,再一次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因为喝的太急,酒气爬上了她的面庞,她更加柔软地陷进了沙发,眼神中出现了一丝难得的迷离。
我无法摸清她的想法,她的眼中是盎然的兴致,似乎满怀着期待。在一个瞬间,我感觉她像是我们那个世界里才有的生物。我将那只狗放下,朝她欠了欠身。“那是我的荣幸。”
“不,应该说,那是我的荣幸。”我的主人轻笑一声,将杯子放回桌上,慢悠悠的朝着浴室走去。她的步伐有些摇晃,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她的手指在空中挥舞着,红褐斑纹的指甲在我的视线里闪烁又消失,好像在起舞,又像是牵扯着丝线,操纵着不知在何处的人偶。“我期待后续的发展。”她这样说着,拉上了浴室的门。
当没有了伤口的束缚,她便重新回到了亲力亲为的模式,但我依旧有些担心,她会不会因为酒精的影响在浴室里摔上一跤,再一次弄断刚刚痊愈的胳膊。这或许对主人不敬,但我确实希望她能继续保留一些不危及性命的伤,受伤的主人总能找出一些有趣的事情,更重要的是,她会对我有更多的要求,这样的话,我也不至于靠写日记打发无聊了。
我的主人并没有做出那样狼狈的事情,不过,她又忘了拿毛巾。当我奉命送去所需时,我看见她的身上再一次出现了如同被鞭笞拷打后连片的红痕,我探了探水温,果然,又过热了。
尽管我再三强调这样有失身份,我的主人还是选择了和那只狗一同入睡,他畏惧地蜷缩在角落里,黑曜石一般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我的主人,但我知道,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抛去所有的矜持,毫无自尊地摇起尾巴,乞求她的垂怜。
一想到我还要和这个生物在一起生活不知道多久,要照顾他的起居,我就忍不住心生烦躁。
明天那位女士会继续来找我的主人,希望这一次,她不要再那样无礼地大呼小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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