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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仓的门板在撞击下出垂死的呻吟,每一次震颤都抖落大片焦黑的木屑,混着火星簌簌落在地上。官军的呐喊声像涨潮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拍打着残破的木墙,与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勒得人胸腔闷,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烟火气。
叶飞羽靠在粮仓北墙,后背抵着冰冷的粮囤铁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墙角那十几袋数百斤重的火药。麻袋被烟火熏得黑,粗麻纤维里嵌着细小的火星,像无数只暗红的眼睛。通风口透进的微光斜斜切过空间,照亮了地上的血迹——那是刚才试图从窗口突围的两个庄民留下的,血渍已经半干,在石板上结成深色的痂。
他数了数周围的人,算上自己一共九个。牛文铜的左臂被箭贯穿,布条早已被血浸透,此刻正用牙齿咬着布条末端,用力勒紧伤口;老成叔的右腿不自然地扭曲着,那是今早被落石砸中的,他手里攥着根磨尖的枣木棍,木棍上还沾着脑浆;最小的小石头只有十六岁,脸上还带着没刮干净的绒毛,此刻却紧紧抱着一柄生锈的柴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还有五个,都是昨天从火里爬出来的庄民,其中一个怀里还揣着半块给孩子留的麦饼,饼渣从衣襟里漏出来,落在地上很快被火星燎成灰烬。
“江大哥,不能等了。”牛文铜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他抬头看向门板,那里已经裂开一道两指宽的缝,能看见外面晃动的枪尖,“我数三个数,咱们把火药点燃,跟他们拼个够本!”
叶飞羽没说话,目光扫过众人。老栓叔往墙角挪了挪,把受伤的腿藏在粮仓后面;小石头悄悄把麦饼往怀里塞了塞,仿佛那是什么护身符;有个穿蓝布衫的汉子,正用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凑近了才看清是个歪歪扭扭的“家”字。
“他们不敢进来。”叶飞羽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躁动的空气瞬间安静,“张显要活的,至少要个能押去京城领赏的。烧粮仓不是逼我们出去,是怕我们借着夜色打冷枪。”他指向通风口,那里能看见远处官军的火把,“看到没?火把移动的度变慢了,他们在等天亮,等我们耗尽力气。”
“那又怎样?”蓝布衫汉子猛地抬头,眼里布满血丝,“反正都是死,不如拉几个垫背的!我婆娘孩子都死在祠堂了,留着这条命干啥?”
“留着看天亮。”牛文铜突然开口,他撕下衣角,蘸着自己的血在地上画了个圈,“江大哥,后院那口枯井,还记得吗?去年挖渠时通的暗道,能到庄外的芦苇荡。”
叶飞羽的心猛地一沉。他当然记得,那口井是牛家庄的救命井,干旱年月全庄人都靠它活命,后来他提议在井底挖了条暗道,说是防土匪,其实是为了防备官军——没想到真用上了,却要用这种方式。
“文铜,你……”
“别废话。”牛文铜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他抓起地上的枣木棍,往粮囤上狠狠一敲,“小石头,你带三个叔伯,把东墙的粮囤挪开,露出通风道;老栓叔,你把煤油往门口泼,等会儿听我号令点火;江大哥,你跟我来。”
他拽着叶飞羽往粮仓深处走,那里堆着半人高的麦秸,散着焦糊的气味。牛文铜拨开麦秸,露出块松动的石板,石板边缘有个不起眼的铁环。
“这下面是条直通道,能通到后院井台。”他压低声音,呼吸里带着血腥味,“井台第三块砖能转动,打开就是井口。出去后往南走,芦苇荡里有艘渔船,船底舱板下有我藏的干粮和伤药,够你撑到云阳城。”
“我不走。”叶飞羽按住他的手,指尖触到铁环上的锈迹,“要走一起走,要么就一起……”
“你给我闭嘴!”牛文铜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陡然拔高,又很快压下去,“你以为这是赌气?你看看外面!”他指向门板外跳动的火光,“上千官军围着粮仓,我们能冲出去几个?你是读过书的人,你懂火药,你知道怎么造‘震天雷’,你能认得地图,能找到活路!我们这些人,世代种这片地,离了牛家庄活不了,可你不一样!”
他突然抓住叶飞羽的胳膊,掌心的老茧磨得人生疼,眼里的血丝像蛛网般蔓延“江大哥,我求你了。你走,带着我们的名字走。记住今天——天启七年,三月初七,牛家庄一千一百三十七口,没一个是跪着死的。记住张显的脸,记住他盔甲上的‘靖边侯’三个字,记住官军的铁蹄踏碎了多少灶台,烧了多少粮仓!”
叶飞羽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他看着牛文铜渗血的伤口,看着他被烟火熏黑的脸,突然想起半年前刚到牛家庄时,这个汉子背着他蹚过洪水,肩膀宽厚得像座山。
“文铜,我……”
“听着!”牛文铜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塞进叶飞羽怀里,包得方方正正,边角都磨得起了毛,“这里面是庄里各家的名册,记着每个人的名字和生辰;还有孩子们画的画,你看看小石头妹妹画的那幅《晒谷场》,看看老栓叔孙子画的歪脖子树……你得活着,带着这些东西活着,将来有一天,你要是能拿起刀枪,就回来看看这片地,看看我们埋骨的地方!”
这时,门板“咔嚓”一声裂得更大,露出外面官军狰狞的脸。小石头举着柴刀跑过来,刀刃上还在滴血“文铜哥,准备好了!通风道能过人!”
老栓叔也一瘸一拐地挪过来,手里攥着火折子,另一只手提着半桶煤油“江大哥,别犹豫了。我们老的小的都在这儿,多拖一刻是一刻。”他指了指角落里缩着的两个妇人,其中一个怀里还抱着个熟睡的婴儿,“这娃子爹妈都死了,我们本想让他跟着你……可想想,牛家庄的种,就该守着这片地。”
那妇人听到这话,突然抬起头,眼里没有泪,只是把孩子往怀里搂得更紧,低声说“让他走。我和娃在这儿,给大伙儿添把火。”
叶飞羽看着那婴儿熟睡的脸,睫毛上还沾着灰,突然想起自己穿越前的妹妹,也是这么小,总爱拽着他的衣角要糖吃。他的手开始抖,油布包在怀里沉甸甸的,像揣着整个牛家庄的重量。
“江大哥,没时间了!”牛文铜猛地把他推向石板下的通道,“下去!快下去!”
通道里漆黑一片,散着潮湿的泥土味。叶飞羽被推得踉跄了几步,回头时正看见牛文铜盖石板的手——那手上有道很深的伤疤,是去年帮他抢运火药时被铁屑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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