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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暗自腹诽着,变故陡生!
马夫人似乎被那捶腿丫鬟某个细微的动作(或许是力道稍重了半分,或许是位置偏了一丝)触怒了,猛地睁开那双淬毒的丹凤眼,毫无征兆地抬起穿着软底绣花鞋的脚,狠狠一脚踹在跪地丫鬟的胸口!
“哎哟——!”
那丫鬟猝不及防,出一声短促的痛呼,整个人被踹得向后倒仰过去,“砰”地一声撞在身后摆放着古董玩器的花架上!架子剧烈摇晃,最上层一只青釉莲花碗“哐当”一声摔落在地,瞬间碎裂成数片!
“死贱蹄子!”马夫人霍然站起,柳眉倒竖,眼神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锥,直刺向那倒地的丫鬟,“下手没轻没重,心不在焉!你是存心想捶断我的腿吗?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蠢笨如猪,留你在身边还有什么用?白白浪费米粮!”尖利刻薄的话语如同鞭子,抽打在寂静的空气里。
那丫鬟胸口剧痛,眼前黑,嘴角都被自己咬出了血丝,却连一丝痛呼和委屈都不敢流露。她强忍着眩晕和剧痛,手脚并用地挣扎着爬起来,“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额头“咚咚咚”地磕向地面,声音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恐惧“奴婢该死!奴婢笨手笨脚!奴婢罪该万死!惹得夫人动怒伤了身子!求夫人开恩!饶了奴婢这一次吧!奴婢以后一定加倍小心,再也不敢了!求夫人饶命……”每一次磕头都带着绝望的力道,光洁的额头很快便红肿起来,渗出血丝。
马夫人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重新坐回铺着厚厚锦垫的椅子上,端起旁边丫鬟奉上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姿态优雅地抿了一口。半晌,才用施舍般的口吻,慢悠悠地说“罢了。”她放下茶盏,脸上竟神奇地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慈悲表情,仿佛刚才那个凶神恶煞、踹人骂人的不是她,“谁让我这人一向心软,最是见不得下人受罚受苦呢。看你磕头磕得也够诚心,这次就饶了你。记住,下不为例!”
那丫鬟如蒙大赦,涕泪横流地连连磕头谢恩“谢夫人开恩!谢夫人大恩大德!奴婢记住了!记住了!”被旁边两个吓得脸色白的丫鬟搀扶起来时,她的双腿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几乎站立不住。
就在这时,门帘被人“哗啦”一声,带着一股子张扬劲儿掀开!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大摇大摆、旁若无人地闯了进来。
那少年头戴一顶束嵌宝镂花金冠,冠上镶嵌的红宝石足有鸽子蛋大小,在室内光线下折射出刺目而庸俗的富贵红光;身上穿着一件极其扎眼的紫色团胸百鸟朝凤绣花锦袍,用的是价比黄金的蜀锦,针脚细密到极致,连凤凰尾羽的每一根翎毛都绣得纤毫毕现,栩栩如生;腰间束着一条玲珑嵌宝石金镶玉环绦带,带扣是整块羊脂白玉雕成的麒麟踏云,走起路来环佩叮咚,清脆作响;脚上蹬着一双金线密织的墨绿鹿皮朝靴,靴筒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极尽奢华。
这少年生得倒是一副好皮囊,面如冠玉,唇红齿白,眉眼间依稀能看出李忠源年轻时的俊朗轮廓。然而那双本该清澈的眼睛里,却盛满了轻浮、傲慢和一种被过度溺爱养成的无知无畏。他一进门,目光便如探照灯般在屋内扫视一圈,掠过那些价值连城的摆设时毫无波动,最终黏腻地定格在侍立一旁的丫鬟们身上。他敷衍地对着马夫人方向躬身行了个礼,嘴里拖着长腔喊着“母亲——”,那眼神却已肆无忌惮地在丫鬟们的脸蛋、胸脯、腰肢上来回逡巡,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带着狎昵意味的邪笑,看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被他那淫邪目光扫过的丫鬟们,个个如遭电击,脸上“唰”地一下血色褪尽,又瞬间涨得通红,纷纷惊恐地低下头,双手死死攥住衣角,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壁里。有个年纪最小、胆子也最小的丫鬟,被他盯得浑身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这少年,正是马夫人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的宝贝疙瘩,李忠源唯一的儿子——李飞天。马夫人对他,别说打骂,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可此刻见他如此不知收敛,在自己面前就敢这般放肆地盯着丫鬟,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她重重地清了清嗓子,故意咳嗽了好几声,想提醒儿子注意场合和身份。
李飞天却像是完全没接收到母亲的信号,依旧嬉皮笑脸,目光黏在一个身段窈窕的丫鬟身上,直到马夫人狠狠剜了他一眼,目光中带上了严厉的警告,他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装模作样地站直了些,用漫不经心的口气问道“母亲,您找我?什么事儿啊?我正忙着呢。”
“忙着?”马夫人皱起精心描画的柳眉,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忙着斗鸡遛狗还是听曲狎妓?我问你,你今天怎么又没去书塾?我特意托人请来的那位张先生,可是正经的前科举人,学识渊博,为人方正!多少人想拜在他门下都不得其门而入!你倒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成何体统?”
李飞天满不在乎地一挥手,仿佛在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嘁!那破书塾有什么好去的?闷都闷死了!一看到那些‘之乎者也’、‘子曰诗云’就脑仁疼!比听和尚念经还难受!在家逗逗我的‘金翅大将军’(他养的一只斗鸡),遛遛我的‘踏雪’(他养的一条西域獒犬),或者去梨香园听听小曲儿,不比对着那老酸丁强上百倍?”他踱到多宝阁前,随手拿起一个珐琅小瓶把玩着,语气轻佻至极,“再说了,母亲,咱李家有的是金山银山,堆成山几辈子都花不完!您儿子我生下来就是享福的命,何必费那个牛劲去读什么劳什子书?考状元?那是穷酸书生才干的营生!没得辱没了咱们的身份!”
“你这孽障!说的什么混账话!”马夫人气得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震得茶盏里的水都晃了晃,“你父亲去京都办事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务必督促你进学!他说了,这次回来,若是再知道你逃学惹祸,在外面胡作非为,他绝不会像以前那样轻易饶过你,更不会帮你收拾烂摊子!你仔细你的皮!”
“知道了知道了!烦不烦!”李飞天不耐烦地掏掏耳朵,把珐琅瓶随手往架子上一丢,出“哐当”一声响,吓得旁边的丫鬟一哆嗦,“父亲不在家正好!我早就跟李公子、王公子他们约好了,去城外的‘揽月山庄’玩几天,斗鸡走马,听曲儿赏雪,快活快活!以前父亲在家,整天板着个脸,这也不许那也不让,连出门都要盘问半天,憋都憋死我了!他最好在京都多待些时日,最好……永远别回来管我才好!”他口无遮拦地说着大逆不道的话。
“放肆!”马夫人脸色瞬间铁青,猛地站起身,指着李飞天的手指都在颤抖,“这种混账话也是能乱说的?要是被你父亲的心腹听见,传到他耳朵里,仔细扒了你的皮!还有,李公子、王公子那几个是什么好东西?整日里斗鸡走狗,眠花宿柳,聚赌斗狠!你跟这些纨绔子弟混在一起,能学出什么好来?无非是挥霍家财,惹是生非!迟早要闯出泼天大祸!到时候,我看你怎么收场!”她虽然溺爱儿子,但也深知那几个狐朋狗友的德性。
李飞天却浑不在意,反而嬉皮笑脸地凑到马夫人跟前,扯着她的袖子摇晃“哎呀母亲!您就放心吧!儿子心里有数!我就出去松快几天,保证规规矩矩的,绝不惹事!再说了,”他凑近马夫人耳边,压低声音,带着撒娇和笃定的语气,“就算……就算真不小心捅了点小娄子,不是还有母亲您吗?有您在,天大的事也能摆平,对吧?您最疼儿子了!”他边说边冲马夫人挤眉弄眼。
这番连哄带赖,果然戳中了马夫人的软肋。她被儿子摇得心都软了半截,看着那张酷似自己年轻时的俊脸,再大的火气也消了大半。她无奈地长叹一口气,像被抽走了力气般坐回椅子上,挥挥手“你啊你……真是我前世的冤孽!罢了罢了,想去就去吧!只是千万记住我的话,别去赌场!别去花街柳巷!更别招惹不该惹的人!听到没有?若是闯了祸,看我不打断你的腿!”最后一句威胁说得毫无底气。
“知道啦!母亲最好了!是天底下最好的母亲!”李飞天一听母亲松口,立刻眉开眼笑,欢呼一声,转身就往外跑,“我跟他们约好了申时在城门口碰头,我先去收拾几件衣裳,走啦母亲!”话音未落,人已像一阵风似的卷出了门帘,只留下一串叮当作响的玉佩声。
马夫人望着儿子消失的方向,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她哪里不知道,儿子这一出去,所谓的“规规矩矩”不过是句空话,十有八九是跟着那群狐朋狗友去“揽月山庄”花天酒地,斗鸡赌钱,甚至招些不干不净的女人作陪。可她从小把他捧在手心长大,要星星不给月亮,早已把他惯得无法无天,根本管束不住。此刻除了自我安慰“儿大不由娘”,也只能由着他去了,心里盘算着万一真有事,如何动用府里的关系和银钱去摆平。
就在这时,门帘又被掀开,一个穿着二等丫鬟服饰的丫头匆匆进来,对着马夫人福了福身,低声道“夫人,方才黄总管在院外经过,让奴婢转告您一声,他下午要去城外庄子上查验一批新到的皮货,估摸着要晚些时候才能回府复命。”
马夫人眼皮都没抬,淡淡地“嗯”了一声,挥挥手“知道了,下去吧。”
她们嘴里吐着甜得腻的奉承话,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眼角的余光却像受惊的兔子般,小心翼翼地瞟着马夫人的脸色。谁不知道这位主母是个口蜜腹剑、佛口蛇心的主儿?平日里对着老爷李忠源,装得温婉贤淑、端庄大气,一副不争不抢的菩萨模样;可转过身来,对她们这些下人,刻薄寡恩、心狠手辣才是真面目。去年冬天,一个刚进府不久、负责打扫这耳房的小丫鬟,失手打碎了她妆台上的一支成色普通的碧玉簪(那簪子远不及她头上戴的万分之一贵重),就被她以“手脚粗笨,存心晦气”为由,罚在滴水成冰的雪地里整整跪了三个时辰!小丫鬟冻得浑身青紫,当晚就起了高烧,烧得人事不省,没过几天,人还没好利索,就被她寻了个由头,卖到了不知哪个偏远苦寒之地的窑子里去了,至今生死不明。
可偏偏她还要装出一副大善人的模样。逢年过节,必定让管家在府门外搭起粥棚,施舍些掺了沙子的糙米粥给乞丐流民,还特意请了城里最有名的画师,画下她“乐善好施”、“慈悲悯人”的画像,堂而皇之地悬挂在正厅最显眼的位置,供往来宾客“瞻仰”。府里的下人们私下都传若是有那通天的运气,能去城东林府伺候那两位真正知书达理、心地纯善的千金小姐就好了——听说林府的千金待人极是宽厚仁善,去年府里一个厨娘的儿子生了重病,家里掏空了积蓄,还是林小姐知道了,悄悄让贴身丫鬟送去了二十两银子救急。哪像眼前这位,恨不得把一根绣花针都掰成两半来用,对下人更是锱铢必较,苛刻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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