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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有再聊我的事情,而是开始聊一些我听不懂的、关于人事调动和项目招标的话题。
我像一只不小心闯进了巨人国的、小小的蚂蚁,缩在那个滚烫的角落里,听着他们那些充满了暗语和黑话的、高深莫测的交谈,感觉自己随时都可能被这屋子里闷热的空气和那些我无法理解的语言给融化掉。
就在我快要昏昏欲睡的时候,那个市教育局的陈处长突然话锋一转,用胳膊肘捣了捣身旁的吕叔叔,脸上带着一种男人都懂的、暧昧的笑容。
“我说,老吕,”他说,声音,因为喝了酒和被热气蒸着而显得有些含糊不清,“你今天带来的那个程蕾……不简单啊。我刚才敬她酒的时候,你没看见,那小眼神,跟那小眼神,跟刀子似的,刮得我脸上生疼。这种女人,性子烈,不好驾驭吧?”
我那颗昏昏沉沉的脑袋,在那一瞬间猛地清醒了过来。我竖起了耳朵,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桑拿房里很闷,木板烫得人皮肤发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被烤干的松木混合着汗液的、奇特的味道。
吕叔叔靠在滚烫的木墙上,闭着眼睛,像是在享受着高温带来的的晕眩感。
他脸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汗珠,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油腻腻的光。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带着笑意的嗯声,那声音拖得很长,充满了某种回味无穷的意味。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地睁开眼睛,那双总是显得很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却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像是酒足饭饱后的、慵懒的满足感。
“老陈,你看人还是准的,”他慢悠悠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这就像吃鱼。清蒸的鱼,吃的是那个鲜味儿,但总觉得寡淡。还是得吃这种带刺的野生江鱼,肉虽然不一定多嫩,但你把那根最硬的主刺给抽出来的时候,那滋味……啧啧,不一样。”
他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让这间狭小而闷热的木屋里,响起了一阵意味深长的、男人们都懂的、低低的哄笑声。
那个市教育局的陈处长,用他那肥厚的手掌拍了拍自己滚圆的肚子,笑得最大声。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满脸通红、不知所措的我,然后转回头,用一种更加肆无忌惮的、带着酒气的粗俗腔调说:
“老吕你这比喻,精辟!不过我可跟你说,这种女人,就是一盘菜,看着好看,闻着香,尝一口,扎嘴!也就你吕局长有这个耐心,肯花功夫去挑刺。要换了我,直接一筷子,夹散了算逑!什么清高不清高,关了灯,拉到床上,还不都一个B样?我就不信,她还能给你念出首唐诗来?”
他的话像一瓢滚烫的、混杂着油污的泔水,劈头盖脸地泼了过来。我感觉我脸上那层薄薄的皮肤,都被烫得生疼。
我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吕叔叔。
我以为他会生气,或者至少会出言制止。
可他没有。
他只是笑了笑,摇了摇头,那动作像一个宽宏大量的学者,在纠正一个学生粗浅而又错误的观点。
“老陈,你这就把事情看简单了。”他拿起旁边一条湿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用一种近乎于讲课的、充满了智力优越感的语气,不紧不慢地接着说:
“你说的,是最低级的玩法,那是纯粹的发泄,没意思。对付这种女人,乐趣不在于把她夹散,而在于”品“。你得懂她心里那点九曲十八弯。她骨子里,比谁都傲,觉得全天下的男人都配不上她。可她又不得不低头。所以啊,你不能让她觉得是她在求你,更不能让她觉得是你在强迫她。”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慢慢地摇了摇。
“你要让她觉得,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是一场等价交换。她用她最宝贵的东西,换她儿子一个光明的前途。你把这个前途给她画得越大,越光明,她就觉得自己的牺牲越值得,心里那点负罪感,就越少。”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我看不懂的、近乎于残忍的微笑。
“最妙的地方,就在这儿。她越是说服自己这是一场交易,她就越要敬业。她会比任何一个外面的女人,都更卖力地,去伺候你,迎合你。因为她觉得,只有这样,才对得起她付出的价格。她在床上越是放荡,心里就越觉得自己伟大。她会一边在你身下呻吟,一边在心里告诉自己:看,为了我儿子,我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你看着一个平日里连跟你多说一句话都觉得是恩赐的、清高得像仙女一样的女人,在你面前,褪下所有伪装,用她最看不起的方式,去努力地取悦你……那种感觉,老陈,比单纯的男欢女爱,要刺激一百倍。”
他说完,又闭上了眼睛,靠在墙上,不再说话了。那神态,像一个刚刚享用完一场饕餮盛宴的、心满意足的美食家。
整个桑拿房里,一片死寂。只有墙角那个烧得通红的电炉,在发出“滋滋”的、细微的声响,像一条被烤得快要干死的、小小的蛇。
我坐在那个滚烫的角落里,一动不动。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不小心,听到了魔鬼布道的、迷路的孩子。
那些话,像一根根烧红了的、带着倒刺的铁丝,钻进了我的耳朵里,在我的脑子里搅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滚烫的烂泥。
我忽然明白了。
他们不是不怕我听到。
他们是根本就没把我当成一个能听懂话的人。
在他们眼里,我大概就跟这间桑拿房里,那个用来计时的、不断漏着沙子的沙漏,或者墙角那块被烤得滚烫的、只会发热的石头一样。
我只是一个物件,一个场景里无足轻重的摆设。
或许,在吕叔叔看来,我的存在,非但不是一种威胁,反而是一种更高明的炫耀。
就像一个猎人,在向他的朋友们展示一张完整的、毫无瑕疵的虎皮时,还会特意把那只被他一并捕获的、惊魂未定的小老虎,也放在旁边。
你看,不仅母的被我降服了,连这只小的,也只能乖乖地趴在这里,看着我,听着我,连一声呜咽都不敢有。
那种被彻底无视、被当成一件没有知觉的家具的羞辱感,比他们话语里那些肮脏的内容本身,更像一把冰冷的、生了锈的锥子,狠狠地扎进了我的骨头里。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桑拿房的。
我只记得,当我换好衣服,被那个服务员领着重新回到二楼那个灯光昏暗的休息大厅时,我看到了妈妈。
她已经洗漱完毕,换上了来时那身黑色的连衣裙。
她没有坐在那些宽大的、舒服的真皮沙发上。
她只是一个人,靠在走廊尽头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用额头抵着冰冷的玻璃,像是在用那份凉意来缓解酒后的头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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