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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二十年二月二十七日,乃是中山武宁王徐达的大祥之期。这位功勋卓着的一代名将,离世已然两载。燕王府依礼遣承奉副吴祥等人前往南京致祭。
时光悄然滑入三月初。这一日午后,吴祥风尘仆仆地回到了燕王府。他深知所携消息的沉重,不敢耽搁,更不敢径往内宫,而是先至存心殿书堂求见朱棣。
书堂内,朱棣正在批阅公文。见吴祥面色凝重、眼神躲闪地进来,心中便是一动,搁下笔问道:“祭奠之事如何?京中可有异状?”
吴祥扑通跪倒,以头触地:“启禀殿下,祭奠诸事皆依礼而行。只是……只是奴婢在京期间,听闻了一桩紧要之事,关乎魏国夫人……”
朱棣神色一凛:“讲。”
吴祥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道:“魏国夫人自去冬便玉体违和,今春开年后,病情陡然加重。郎中数次诊视,奈何夫人此番似有沉疴难起之象。魏国公府上下忧心,因恐远在北平的王妃娘娘牵挂过甚,初时并未声张,然奴婢离京前多方探听,夫人确已多日未能起身,情形……恐不甚乐观。”
朱棣闻言,眉头骤然锁紧,将手中的笔搁在了笔山上。岳母谢夫人病危……他立刻意识到这个消息对徐仪华意味着什么。仪华与母亲感情深厚,当年岳父徐达病重直至薨逝,她未能随侍在侧,始终引为毕生憾事。如今岳母又……若再不能见上一面,这憾恨只怕要刻骨铭心。
此事,他无法隐瞒,也不应隐瞒。
他沉吟片刻,对吴祥道:“此事你探听得仔细,辛苦了。且下去歇息,勿要对他人多言。”
“奴婢明白。”吴祥如释重负,连忙躬身退下。
书房内只剩下朱棣一人。窗外春光明媚,他却感到一丝寒意。如何将这个消息告诉仪华?他几乎能预见她会有多伤心,但此事关乎她能否见母亲最后一面,拖延不得。
他起身,径直走向仁寿宫。步履较平日略显沉重。
延春殿内,徐仪华刚哄睡了最小的女儿智明,正坐在窗下,就着午后的天光翻阅一本前朝诗集,眉宇间依稀残留着因父亲大祥之期而生的淡淡哀思。见朱棣这个时辰过来,且面色沉凝,她放下书卷,心中莫名一紧:“四哥?可是有事?”
朱棣在她身旁坐下,握住她的手。他凝视着她的眼睛,放缓了声音:“仪华,方才吴祥回来了。祭奠之事一切顺利。”
徐仪华微微颔,等待下文。
“只是……”朱棣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尽量让冲击缓和些,“他在京中,听闻岳母自去冬以来便欠安,今春病情有所加重。魏国公府恐你远在北平,过分忧心,故而未曾特意来信。”
徐仪华的手指在他掌心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白了三分:“母亲……她病了?”她紧紧盯着朱棣的眼睛,试图从中读出更多信息。
朱棣心中叹息,知道瞒不过去,更不忍欺瞒,遂将吴祥探得的实情和盘托出:“吴祥多方打听,岳母此番病势……颇为沉重,已多日未能起身。郎中诊治,效果似乎……不尽如人意。”
“母亲……”徐仪华如遭雷击,猛地抽回手,站起身来,眼前阵阵黑,身形摇晃。朱棣连忙起身扶住她,将她揽入怀中。
熟悉的温暖怀抱此刻却止不住她浑身骤起的冰凉与战栗。父亲才刚过大祥,母亲又突然病危,这个消息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心口。她想起母亲温柔而坚毅的面容,想起出嫁前母亲的殷殷叮嘱,想起父亲去世后母亲强忍悲痛支撑门户的辛劳……更有一层深重的悔憾缠绕上来——当年父亲病重直至薨逝,她身为子女,却因身在藩地、路途遥远兼有孕在身,未能随侍榻前,未能见上最后一面,这始终是她心底难以愈合的创痛。如今母亲又病危,难道她还要再次承受这“子欲养而亲不待”的终生遗憾吗?
泪水夺眶而出,瞬间浸湿了朱棣胸前衣衫,她在他怀中压抑地呜咽,身体因极度的悲痛和恐慌而微微痉挛。
朱棣紧紧抱着她,轻抚她的背脊,低声安慰:“仪华,仪华……先别急,别急……”他能清晰感受到她的痛苦与恐惧,心如刀绞。
良久,徐仪华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化为断断续续的抽噎,她从他怀中抬起头,泪眼模糊,却带着坚定与恳求:“四哥,这次,我一定要回去!当年父亲病重,我未能尽孝榻前,已是终生之憾。如今母亲这般光景,我若再不能回去见她一面,我……我这一生都无法心安!求你,帮我请旨,我一定要回京师!”
她眼中的哀痛、悔恨与不容动摇的决心,深深刺痛了朱棣。他毫不犹豫地应道:“好!我帮你!我即刻就写奏章,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恳请父皇恩准你回京探病!”
徐仪华闻言,心中稍安,但随即更深的忧虑浮上心头。她不是不知事的闺阁女子,冷静下来,现实的阻碍便冰冷地横亘在面前。“四哥,奏章往来,朝廷审议,即便父皇恩准,旨意下达至少也需半月。可母亲的病情……如何等得及?我怕……我怕等到旨意,一切都已经晚了。”她声音颤抖,充满了无助,“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我……我一刻也等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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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看着妻子焦急万状的神情,心疼不已。他眉头紧锁,迅权衡着。一个大胆而缜密的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他握紧她的手,目光沉毅,压低了声音:“仪华,你说得对,我们不能只等朝廷旨意,那太被动了。我们必须做两手准备。”
“两手准备?”徐仪华抬起泪眼。
“对。”朱棣目光灼灼,语气果断,“第一,我立刻上奏,这是明路,是规矩,必须走。即便父皇不允,或旨意迟来,我们也有据可依,表明我们并非擅自妄为,而是情非得已,已先行请旨。”
“第二,”朱棣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你秘密先行出,不等旨意。”
徐仪华呼吸一窒:“秘密出?这……这是擅离藩地!”
“所以必须周密安排。”朱棣眼神锐利,显然已深思熟虑,“此去最少半月,你长久不在府中,定然会被察觉,所以先要让人确信你确实离开了王府,且去向合理。我会安排一队车驾仪从,大张旗鼓地护送‘王妃’前往汤山别业‘静养’。你平日近身伺候的锦书、素心等人,悉数随这队车驾同行,做足样子。如此,阖府上下乃至外界,都会相信你已去了汤山。”
徐仪华立刻明白了此计的妙处:“金蝉脱壳?”
“正是。”朱棣点头,“而你本人,则需极度隐秘。此次南下,你身边不能带任何熟识的随从,以免被人认出。我让黄俨准备一批上好的北地药材,以王府名义送往魏国公府,给岳母补养之用。你就扮作随行的仆妇,混在这支押运的车队里,轻车简从,日夜兼程。”
“路上安全……”
“至于路上护卫,”朱棣接过话头,神色愈郑重,“藩王护卫无旨私自进京乃是重罪,绝不可明随。燕山中护卫舍人谭渊,沉稳果毅,忠心可鉴。我让他带领一队绝对忠诚的精悍护卫,扮作往来南北的商队,另择路径,沿途跟随,暗中护卫。他们与你明面上的车队保持距离,互不公开联络,只在必要时暗中照应,既能保你周全,又可规避护卫私入京畿之嫌。”
这个计划环环相扣,既营造了可信的公开行踪,又规划了隐秘的南下路线,还兼顾了安全与规避风险。徐仪华听得心潮起伏,希望重燃,却更知其中艰险。“四哥,这太冒险了,若是走漏消息……”
“没有若是。”朱棣打断她,双手捧住她的脸,“仪华,你是我的妻子,岳母病重,你想尽孝,天经地义。我们夫妻一体,我帮你,是做丈夫的本分。父皇那里,我会尽力陈情,即便日后真有责难,一切自有我承担。眼下最要紧的,是让你尽快平安回到岳母身边,了却你的心愿,也弥补你当年的遗憾。”
他话语中的担当、理解与毫无保留的支持,让徐仪华的心一股被暖流包裹,也给了她无穷的勇气,她点头道:“好,四哥,我听你的。我们……两条路一起走!”
事不宜迟,朱棣立刻秘密召见黄俨与谭渊,分头布置。黄俨负责筹备两支队伍:一队是护送“王妃”前往汤山别业的公开仪从,锦书、素心等近侍皆在此列,需做足排场;另一队则是运送药材的南下车队,车辆人员皆需普通低调。谭渊则单独领命,带领二十名心腹好手,配齐商队货物、路引,务求伪装无懈可击,沿途暗中警戒。
与此同时,朱棣亲笔书写的奏章也已用印封好,以八百里加急的度,送往南京。奏章中,他言辞恳切,陈述王妃思母心切、岳母病危盼女的实情,请求皇帝念及骨肉亲情,特许王妃归宁探视。
当夜,仁寿宫内弥漫着离别的紧张与哀伤。徐仪华强忍悲痛,只收拾了最必需的几件朴素衣物和少量银钱,未带任何能显示身份的物件。她一一看过熟睡中的孩子们,心如刀割,却不得不狠心离去。对锦书、素心等人,她只嘱咐她们好生照看汤山别业,勿挂念自己。
朱棣将她拥入怀中,久久不语,最后只沉声叮嘱:“路上一切,听黄俨安排,勿要与外人交谈。谭渊会在暗处。到了应天,见机行事,保重自己。我在这里,等你的消息。”
三月初六,天色微明。燕王府正门开启,一队王妃规格的车驾仪仗缓缓驶出,旌旗招展,侍卫肃穆,朝着汤山方向迤逦而行。王府内外皆知,王妃因哀思过甚,前往别业静养。
几乎同一时刻,一支看似普通的运送药材的车队,从王府东北角的杂役通道悄然驶出,融入北平城清晨的市井人潮,转向南门。车中,一名身着粗布衣裳、头戴帷帽的“仆妇”静静坐着,正是徐仪华。而另一支载满皮货、茶叶的“商队”,也从城西某处低调出,选择了平行的南向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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