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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年关的脚步声已清晰可闻。州城西市却比往年这时候更添了几分不同寻常的热闹。寒气依旧砭人肌骨,呵气成霜,可市口那块平日里卖柴炭、估衣的角落,今儿个却支起了一个简陋却干净的草棚。棚檐下,用粗木板搭成的长条案上,没有成堆的冻得硬邦邦的腌菜疙瘩,也没有蔫头耷脑的陈年干菜,而是一捆捆、一撮撮、水灵灵、翠生生的新鲜蔬菜!
嫩绿的菠菜,叶子舒展着,还带着清晨摘取时未散的寒气凝成的细微水珠;青翠的小油菜,茎叶挺拔,白嫩的菜帮子脆生生透着光;一束束细碎的芫荽(香菜),特有的辛香气味,混在清冽的冷空气里,直往人鼻孔里钻;甚至还有几把稀罕的、叶片肥厚的“塌棵菜”(乌塌菜),墨绿的颜色沉甸甸的,看着就喜人。
菜摊子前,早已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人们搓着手,跺着脚,眼睛却都死死盯着那些在腊月天里堪称“奇迹”的绿色,眼神里有惊奇,有渴望,有难以置信。
“乖乖!真是新鲜菜!这大腊月的,哪来的?”
“你看那菠菜,多嫩!比秋里下来的也不差!”
“闻着这香菜味儿,就觉得有年味了!”
“咋卖的?贵不贵?”
负责售卖的是便民坊的两个年轻伙计,还有特意被林越请来“镇场子”、讲解来由的郭老汉。郭老汉穿上了过年才舍得拿出来的半新棉袍,胡子修剪得整齐,脸上每道皱纹里都洋溢着自豪的光彩。他站在案后,声如洪钟,不厌其烦地对每一个询问的人解释
“诸位街坊乡亲!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南边快马加鞭运来的!这是咱们北沧州自己种出来的!用的就是州衙林同知带着咱们这些老庄稼把式琢磨出来的‘冬日蔬畦法’!就在咱自家院里,背风向阳的地儿,垒个矮墙,盖上加厚的草苫,白天让日头晒着,夜里盖严实了保温,再使上些酵的暖肥……嘿,你猜怎么着?菜苗它真就长出来了!慢是慢点,可它新鲜啊!您瞅瞅,这水灵劲儿!”
他拿起一捆菠菜,抖落上面的冰晶“这都是今儿天不亮,从慈济院、育幼堂,还有几家跟着试种的乡亲暖畦里现摘的!带着土气,带着活气!”
“郭老伯,快说说,咋卖的?俺家老爷子念叨这一口新鲜菜叶子好些天了!”一个裹着厚头巾的妇人急切地问。
郭老汉和便民坊的伙计对视一眼,伙计举起一块事先写好的木牌,朗声道“诸位听真了!林同知和宋大人有吩咐,这冬日鲜菜,金贵,但咱们不卖天价!为的是让咱北沧州的百姓,尤其是家有老人孩子的,腊月年里也能尝个鲜,添点活气!定价如下菠菜,五文钱一把(约半斤);小油菜,四文一把;芫荽,三文一撮;塌棵菜,八文一棵。每人每日限购两样,每样限一份!先到先得,卖完即止!”
价钱报出来,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五文钱一把菠菜?平日里春夏菠菜丰产时,不过一两文钱一斤,如今这价钱翻了快两倍。可这是什么时候?腊月底!往常这季节,你有钱也没处买这么水灵的新鲜叶菜去!南边或许有,但那运费加上去,到了北沧州,怕是得几十文一把,还得是蔫的!相比之下,这五文钱,虽然比平时贵,但在年关下,似乎……又能接受?尤其是限购,显然不是为了牟暴利。
“给我来一把菠菜,一撮芫荽!回去给我家小子滚个菠菜豆腐汤,包饺子也添点香菜味!”刚才问价的妇人第一个掏出铜钱,八枚带着体温的铜板叮当落在伙计摊开的钱匣里。她小心翼翼接过那抹翠绿,像是捧着什么珍宝,脸上笑开了花。
“我要一把小油菜,一把菠菜!”
“给我留棵塌棵菜!炖豆腐吃美得很!”
“快,给我也来点!”
人群骚动起来,纷纷掏钱。铜钱的叮当声、伙计的唱喏声、买到菜的人满足的啧啧赞叹声、暂时没挤进去的人的催促声,交织在一起,让这寒冬的市口充满了罕见的生机与暖意。案上的绿色以肉眼可见的度减少。
买到菜的人,无不喜气洋洋。有人当场就掐了一片菠菜叶子放进嘴里咀嚼,闭着眼品那久违的、带着土腥味的清甜,连连点头“是那个味儿!鲜!”
一位穿着体面些的老者,拎着刚买到的油菜和芫荽,对同伴感慨“林同知做事,总是这般……有章法。这菜价,说贵,比平时贵;说便宜,在这时节简直是白送。限购更是妙,既让更多人家能尝到,又防着有人囤积抬价。心思缜密,处处为民着想啊。”
也有那家境贫寒的,捏着几个铜板犹豫再三,最终叹息着摇摇头走开。五文钱,够买两三斤杂粮了。新鲜菜虽好,终究不能当饭吃。但即便如此,他们眼中也并无太多怨怼,只是羡慕地看着那些买到的幸运儿,心里或许也存了个念想等开春,自家也在墙根下试试?
不到一个时辰,几大筐新鲜蔬菜便销售一空。后来的人只能看着空荡荡的案板和地上零星散落的、被踩进泥里的烂菜叶,惋惜不已。郭老汉嗓门都有些哑了,却红光满面,对没买到的人拱手“对不住诸位,今日就这些了!这冬日种菜,产量实在有限,各家暖畦也就出这么一点。不过大家放心,年前还会再摘卖一两次!有兴趣自己种的,开春后留意州衙告示,咱们有法子教!”
售卖所得的钱款,当场清点,由便民坊伙计和郭老汉共同签字画押,登记入册。按照事先约定,这些钱,一部分返还给提供蔬菜的慈济院、育幼堂及试种农户,弥补他们搭建暖畦的些许成本(主要是草苫和粪肥);另一部分,则存入一个专门的“农技推广”小基金,用于奖励在农业改良方面有突出贡献的普通农户,或补贴类似“冬日蔬畦”这类惠民试验的初期成本。
消息像长了翅膀。州城冬日出现新鲜“暖畦菜”、价格“公道”的消息,迅传遍大街小巷,甚至随着归乡过年的行商脚夫,传到了周边乡镇。人们谈论的焦点,不仅是那口难得的鲜味,更是“冬日种菜”这个新奇又充满希望的事情本身。
茶楼里,有闲人算账“五文一把菠菜,是贵。可你想想,慈济院那些孤老,育幼堂的娃娃,还有那几家试种的,费了多少心思?草苫要编厚,粪肥要酵,白天黑夜地伺候,生怕冻着。卖这个价,也就刚够个辛苦钱,哪有什么利?林同知这是在贴钱赚吆喝,为的是让咱们知道,冬天里也能有新鲜菜!”
“听说那暖畦,明年开春州衙要教大伙儿怎么弄。要是真能成,往后冬天,谁家院子里弄上一小块,哪怕只出几把菜,也是好的。老人孩子不缺嘴,比啥都强。”
“是这个理儿!林同知弄出来的事儿,开始看着都稀奇,久了就知道好处。你看那《农业全书》,现在多少人在看?这冬日种菜,说不定以后也成了寻常事。”
年三十,州城许多寻常人家的年夜饭桌上,因为多了那一小盘清炒菠菜或油菜,或是一碗点缀着翠绿芫荽的鲜汤,而增添了不少亮色与欢声笑语。虽然分量不多,每人只能夹上几筷子,但那新鲜的滋味,仿佛把春天的气息提前带到了严冬的饭桌上,预示着来年的生机与希望。
慈济院里,葛老汉就着一小碟蒜泥拌菠菜,多吃了半个杂面馒头。他咂摸着嘴,对赵婶子说“这口菜,比吃肉还香。心里头,暖和。”
育幼堂的孩子们,则把分到的那点炒油菜当成宝贝,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亮晶晶的。春丫头依旧不说话,却把最大最嫩的一根菜心,悄悄放进了旁边一个总是让着她的小男孩碗里。
林越站在州衙后园的廊下,望着远处零星升起的迎接新岁的炊烟,听着隐约传来的爆竹声。铁蛋兴冲冲地跑来回禀售卖情况和街谈巷议。
“先生,大家都夸菜新鲜,价钱也公道!好多人都打听开春怎么学呢!”
林越微微点头,脸上并无太多得意之色。他知道,简易温室的产出极其有限,远不能解决冬季蔬菜短缺的根本问题。但它就像一颗火种,点燃了人们心中“人定胜天(时)”的可能。合理的定价与透明的分配,则让这项新技术从一开始就走上了良性、可持续的轨道,避免了成为少数人牟利的工具。
新鲜,在于蔬菜本身,更在于这项技术带来的希望。价格合理,不在于绝对低廉,而在于让付出者有回报,让需求者有望企及,让公益的初心得以维系。
北风依旧凛冽,但在这片土地上,一些绿色的火苗,已经在背风的角落悄然燃起。它们或许微弱,却真实地改变着这个冬天,以及未来许多个冬天的滋味。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份“让百姓在寒冬里也能吃上一口新鲜菜”的、最朴实无华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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