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慰灵节的前一日,满城已浸在沉肃又莫名兴奋的暗流中。虽是祭祀之日,可这是战后人们情绪首次可以光明正大地公开宣泄。街上似是比往日更热闹,那些香烛纸铺,乃至卖素绡布帛的铺子,生意都旺了起来。沿着将要举办法会的那条河两岸,已设了岗哨,周遭备好了香烛符幡,贡品和鲜花,两侧卖河灯符纸的商贩,也早早将货物摆到了门外招揽生意,吆喝声和纸页翻动的哗啦声交织一起。空气中飘来焚烧艾草驱邪的苦涩烟气,虽未到端午,但栾城旧俗,寒食清明亦以艾熏净宅,这气味混着纸灰,弥漫在河岸上空。萧翀领着公济社和本地一些属官巡城时,从暮春新绿里这些素白中,倒看出了几分沉痛之外的热闹。痛久了的人们,迫不及待地需要一场恣意绽放的“热闹”,这是生的本能。澄心院中,晚风裹挟着隐隐的纸灰气飘过来,南初晓得那是柳氏他们在祭祀亡人——她们不被允许出院子,但破例可以在庭院中祭奠先去之人。她眼前闪过南府祠堂里那一排排的灵位。一阵心悸袭来,她闭了眼,强迫自己不去回忆那些细节。院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萧翀回来了。他今日巡城穿了身墨色常服,沉稳又肃穆,腋下夹了只木匣,直直朝她房里来。南初看着他将匣子打开,里面是套女子素服。他温声道:“换好衣裳,跟我走。”南初忽然心慌起来,一时连气息都促了几分。她晓得,他是来践诺的,赶在慰灵节前一天不那么引人注意时,提前带她“回家”。回家,这俩字一动心念,便叫她剜心断脉的疼。萧翀见她呆呆的一动不动,脸色似也突然苍白几分,他上前扣住了她肩膀,手方挨上去,便觉她纤薄身躯瑟缩了一下。“怎么了?”他开口又软几分,“我带你回南府,都安排好了,我们悄无声息地去。”话音一落,便见她眼圈泛起潮红,眼泪开始打转,却忍着没掉。“你……”他小心翼翼观察她的神色,见她双唇半开,微微发抖,眼底水光一片,全是拒意。他突然意识到,她许是怕了。他深吸口气,将人抱进怀里,觉得她身体微微发抖。他用了些力,声音不自觉带上了哄慰:“不去了。何时你想祭拜,不拘什么地方都行。”南初靠在他怀里,没有回抱,也没有推开,只眼泪无声地流。萧翀抱着怀里人,胸口传来湿湿热热的触感,她人却安静的悄无声息。她的状态比他想的要差,原来连日来的安稳神貌,也不过是强撑的表象。他视线落在角落里她扎的那两只河灯上,心头似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那河灯扎得精致,其上经文字迹娟秀,是不同于她条陈上那种刻意刚劲的笔锋。他忽然意识到,她早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用她自己的方式,认真祭奠过了。可他这个始作俑者,竟还冒失地试图将她再次拖回到那片残忍的废墟中去。他心头忽而升起股恐慌的钝痛。他将人抱紧些,蹭着她有些凉的发丝,低声道:“我们不去那里……我们带着他们,去看你修的渠,你救的人,去看栾城的灯。”南初终于有了反应,她从他怀里仰起头,泪眼婆娑,望着他的眼神沉痛又复杂。可下一刻,她突然毫无预兆地抬手,圈住了他的脖子,把头抵在他胸口呜咽出声。萧翀因她这完全意料之外的举动呼吸一窒,之后才小心地吐息,轻叹一声,将人抱得更紧,手掌在她背上轻抚,笨拙地安慰。常赢候在院门口,见主上带着人出来时,颇感意外,因南初穿得还是她从暗道出逃那日的素裙,送去的衣裳也没换。匣子里给她备的那件素服,乍看平平无奇,却已是他那主帅眼下能寻到的最好的料子。这位一向不在意衣食外物的督军,为了能让她以南氏嫡小姐身份,“体面”地回家,在军需库、卢秀私藏,乃至长公主封地府库中都打算过,却又思及这些来源都不合适,不得已才于城中布铺购置,虽材质不算最佳,也好过让她一身落魄青袍回府祭拜。可她竟没换。南初自然留意到常赢扫过她身上衣衫时,一瞬间的诧异之色。可她并不晓得萧翀在她衣物上花的心思,只是觉得她这衣裙虽素旧,甚至衣摆还带着去不掉的淡淡污渍,可这正是她最真实的模样,是那个在暴雨、洪水和血污中,失去一切的“南初”,最真实的模样。“常赢。”萧翀走近吩咐道,“让南府外围的人撤吧。”常赢诧异:“不去了?”见主帅手里还拎着两盏河灯,又道,“可是要换地方?”萧翀一手提灯,一手抓着南初手腕,径自道:“不去,你也不必跟着,你今晚的任务,是给我守好城内秩序,不能出半点差池。”“是,属下一定……”常赢话未讲完,便见萧翀已拉着人走开,他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南初跟着萧翀朝天工司角门走,低头看着被他牵住的手腕,他似毫不在意,可司内同僚众多,她仍是不动声色地把手抽了出来。全城公祭,虽是个沉重的节日前夕,街上却已很热闹,人来人往,素服挑灯却难掩生机。南初恍惚又回到了战前的街市。想到此前生机全无的萧索街衢,寒风中冻死、饿死街头的老弱病儿,眼前这一番景象,竟看得她微微眼热。她掀起帷帽一角,想要看得再清晰些,灯火将半明半暗的影子投在她脸上,也映亮了她眼中点点碎光。两人并未往人多的地方去,萧翀带着她在河边灯火不及的无人处停下,南初看那河中已漂着十来盏大小不一的灯,当是从上游顺水而下的。她忽而又想起城破那日,这引自城外护城河的水漫过堤岸,在连日雨水的掩护下淹进街巷,泡了地基,淹了粮食,死了家禽,带着腐秽气息威胁一城民生。她带着家丁,还有府医白崇禧,从发现疫情的那片街巷里,救出嗷嗷哭嚎的婴儿……神思恍惚间,一盏被点亮的河灯递到她身前。萧翀眉目沉静,灯火映亮他轮廓分明的脸,南初又莫名想起出逃那个雨夜,她顺着抵住她喉咙的那柄寒枪,看到的那个杀神。她垂下了眼,视线落在胸前那盏灯上,接灯的手微微发颤。“恨我?”萧翀轻声开口。怎么能不恨呢?可她早不是不安世情的闺阁少女,深知个人在世局之下,尤似被激流卷挟的枯叶,不管是否愿意,都将随着洪流翻腾而去。心头生出莫大的无力感和荒芜感,让她对萧翀的话恍若未闻。萧翀看了她一会儿,又默不作声点燃了另外一盏。两盏灯的清辉交相呼应,照亮了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将他们暗淡的影子投到一处。就在他准备将灯放入河中时,南初忽然极轻地开口,声音似飘在水面的雾:“恨。我恨城破那日,撞上的那柄寒枪,为何偏偏是你。”萧翀执灯的手一顿,心头发紧。她的声音仍轻飘飘传过来:“……乃至今日,仇敌的灯,竟与亲人的灯……漂在一处。”说罢,她轻轻将河灯推入水中,浅淡清辉在幽沉的河面上摇曳,晃出一片碎光。萧翀只觉一颗心被只小手攥住,狠掐了一把。他定定地望着她,她却从始至终没有看他,只伫立河边,看着那盏河灯缓缓漂远。夜风扬动着她的裙角,那抹纤细的素影,似也要随着清辉散掉。良久,萧翀深吸口气,看回手里的灯,竟不知要不要将它投入水中。这声轻叹流入南初耳中,似终于唤回了她的思绪。她缓缓转身,看到萧翀正抱着盏灯,低眉敛目,高大的身姿在夜色中肃立,却鲜有的失了锋芒。她顿了一下,朝他走近,接过灯,也放进了河中。再抬头时,她发觉萧翀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没有了灯火映照,那双凤眸更显幽沉。他绷紧了下颌,似是等着她更锋利的下一句,那般沉默,有种犯错孩子般的无措和怔忡。她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又将视线投向了河面。方才那盏灯已漂出去好远,而她先前放的那盏灯已快要隐入更远的幽暗。她避着他的视线,声音涩然:“我府上那些灵牌……是你立的吗?”那些新旧灵牌混列一处,旧的尚有焦痕,新的形制简朴却透着庄重。她又想起在大奉先寺时,他让人送来从南府焦土中收拾出的两箱“遗物”。还有从迈进南府大门的第一步起,她所见所感,虽是一片死气,却不见灰烬和杂乱,是刻意整理过的“体面”。萧翀喉咙滚了一下,似是松了口气,继而看向她的眸色愈加晦涩。他轻浅又绵长地吸气,开口又沉又缓:“昔年卢秀毁约,我父下狱,陛下曾令我父出兵西渚,破国取书,将功赎过。我父跪求时曾说,西渚国破,南氏必不独活。南氏若亡,天下匠魂绝矣。”南初心头猛地一颤。原来南氏“命定”的结局,竟早已在敌将的谶言之下。这是何样的讽刺,又是何等的……知己?她缓缓望向他,见那双狭长凤眸中似燃着火,却又被封在了冰层之下,只剩下难以名状的幽暗。他缓了缓,那句残忍的话在他喉中滚了又滚,终于低哑地吐了出来:“当年我父不肯为之事,而今……由我做了。”南初眼底倏然泛起水光,却见对面男人眼里亦有痛色,可很快又归于寂静,只余一片无波无澜的平静。南初声音哽咽:“所以,你恨我们,你是来复仇的……”“是。”萧翀答得沉缓,“恨我父遇人不淑,恨他一厢情愿……可我冲进你南府的大火中时,却无一丝快慰,只觉没来由的心慌。”他把视线从她脸上挪开,投向了河面,缓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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