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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还没散尽,合作社的晒场上已经铺满了金黄的玉米。李青蹲在屋檐下挑拣新摘的梨子,银镯子在竹篮边沿磕出细碎的声响。她父亲拄着拐杖从东屋出来,风湿的老腿在潮湿天气里疼得厉害。
"小王呢?"老人眯着眼望向民宿方向,"不是说今早要检修拖拉机么?"
李青抬头时,金镯子滑到了肘弯处。晒场那头,王轱辘正和李大勇头碰头蹲在拖拉机旁,两人共用一个搪瓷缸喝着什么。晨光透过雾气,给两个发小的背影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大勇又偷我酿的梨子酒!"李青母亲突然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这都第几回了!"
此时晒场中央突然爆发出李大勇标志性的破锣嗓子。他穿着那件永远沾着机油的人造革外套,工牌在脖子上晃得像钟摆:"轱辘哥!县农机站来电话了,说咱们申请的补贴批下来了!"
王轱辘猛地站起身,靛蓝色的工作服后背湿了一大片。他转身时撞翻了搪瓷缸,残酒在晒场上洇出了深色的痕迹。李青的银镯子突然卡在梨树枝杈间——她看见丈夫晒伤的脖颈上青筋暴起,那是他极力压抑怒气的征兆。
"批了多少?"王轱辘的声音哑得可怕。
李大勇的皮鞋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玉米粒:"三、三万......"他的视线飘向民宿二楼新装的空调外机,"我寻思着先给客房都装上空调......"
"那是咱买收割机的钱!"王轱辘的扳手砸在拖拉机上,惊飞了晾衣绳上的麻雀。李青的金镯子终于挣脱树枝,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
七叔公的旱烟袋适时地敲在铁皮水桶上。老人慢悠悠地踱过来,浑浊的目光在两个年轻人之间转了个来回:"大勇啊,你爹当年的医药单子,还在我匣子里收着呢。"
李大勇的脸突然涨得通红。他的外套领口还留着去年冬天王轱辘给他缝补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蜈蚣。
正午的日头毒辣起来。李青在民宿前台核对账目,银镯子在计算器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王轱辘蹲在梨园深处修理喷灌设备,晒伤的脖颈红得发亮。他每拧一下扳手,后背的肌肉就在汗湿的工作服下鼓起清晰的轮廓。
"青丫头。"张寡妇的银耳坠声从楼梯转角处传来,她的蓝布衫上沾着客房新换的床单,"大勇那混球躲哪儿去了?"
李青抬头时,金镯子碰翻了墨水瓶。蓝色液体在账本上洇开,正好淹没了"空调采购"那一栏数字:"可能在后山鱼塘吧,他心情不好一般就会去那......"
她的话被突然的引擎声打断。合作社那台老拖拉机喷着黑烟冲进了晒场,车斗里站着蔫头耷脑的李大勇。王轱辘跳下车时,工作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新鲜的擦伤——显然是爬树时留下的。
"给。"他把一个铁皮盒子扔在前台,震得李青的银镯子嗡嗡作响,"卖空调的钱。"
铁盒里整整齐齐码着钞票,还带着鱼塘边的水腥味。最上面的那张泛黄的纸片上,写着"李老栓医药费,字迹已经被岁月泡得模糊。
李大勇的人造革皮鞋在晒场上磨出两道深痕。他的工牌不知何时摘了下来,正被小菌生当玩具攥在手里。"轱辘哥..."他的破锣嗓子罕见地打了磕巴,"我..."
王轱辘突然抓起铁盒旁边的梨子塞进他嘴里。阳光透过果肉,在晒场上投下琥珀色的光斑。"尝尝,"他的声音闷在拖拉机引擎盖下,"梨园的新品种。"
暮色染红梨园时,合作社的炊烟笔直地升向了天空。李青在厨房帮妈妈揉面,金镯子沾满了面粉。王轱辘和李大勇并排蹲在井台边洗农机零件,两颗脑袋凑得极近,像极了二十年前偷梨被罚时的模样。
"检查组明天到。"李青把湿毛巾搭在丈夫晒伤的脖颈上,银镯子碰得水盆叮咚响,"说要看看咱们的生态循环系统。"
李大勇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的外套口袋里露出半张空调退货单,被井水打湿后皱成了一团。王轱辘的扳手精准地落在了他的膝盖上,金属碰撞声惊动了梨树上栖息的夜莺。
"放心。"王轱辘的声音比夜风还轻,"到时候就说空调是我让买的。"
月光照亮晒场时,李青发现丈夫独自坐在老梨树下。他的工作服搭在肩上,后背的晒伤
;在月色中泛着微光。树根处放着一个铁皮罐,里面装着二十年来李大勇送的所有小玩意——玻璃弹珠、铜质打火机、甚至还有半包发霉的香烟。
"那年冬天..."王轱辘的指腹摩挲着罐子边缘,"他背着他爹翻了三座山找医生。"
李青的银镯子滑进了罐底,碰出细碎的声响。远处民宿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最后一盏是李大勇的房间——他媳妇正给小菌生缝补撕破的工牌。
当晨雾再次笼罩晒场时,合作社的黑板上多了一行粉笔字:"收割机款已筹齐,余钱装修员工浴室。"落款是两个歪歪扭扭的签名,像极了当年刻在老梨树上的涂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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