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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除逼近,乔奉天惯常的心慌,多梦,不好眠。
梦里的东西,说出来还颇玄妙而文艺。
梦里多是俯视前行,像在脊背上安了一对羽翅。由上至下,能看清鹿耳山苍翠一片的翘枝雪松,零散混进去的几株红松,高拔于群木之中。
灰鸟翅尖染墨,掠过摇摆松枝,穿梭其中。乔奉天梦里陡然生出不可名状的焦炙,挣扎着一般追逐而去。逆风而上,躲避障碍,林间闲寂变得亮敞,高亢,惶惶不安的心跳也暂且融进了这一曲飞扬的交响。
乔奉天无暇再看郎溪,再注目清池,再瞻顾鹿耳峰底矮平零星的土色旧舍。漫长的梦境犹如一次穿山越海的低空滑翔,以一头扎进灰蒙蒙的小团云翳里戛然收束。
醒过来发现手脚汗湿,每次都是这样。
直到摸了摸枕头边的手机,看见乔梁发来的短信,才渐渐安定下来,回回神,想到自己是贴着床的,床是贴着地的。
除夕当天,满街的热闹喜庆,可惜了郑斯琦出门忘记瞅一眼黄历。牵着郑彧正在联家里给郑寒翁挑着箱舒化奶,给一通电话扰了温情脉脉的“父慈女孝”。
利大的教务系统的出现操作原因的部分故障,人文学院和电子通信学院的学生期末成绩丢失个精光。系主任以“怕学生查不到成绩过不好年”为由,催各班的课任班主任抓紧点时间,赶紧麻溜儿地回来重新誊个分。
“加班费怎么算,是一天三倍不?”郑斯琦把郑彧团成一团放进购物车里,噼里啪啦回了一串儿给系主任。
短信回的很快:“脸比正月十五的月亮都大。速度来学校,少废话。”
郑斯琦理理衣领,颇无奈地扶额。
“枣儿。”
“恩?”郑斯琦扎的羊角辫儿高低不均,奇丑无比,但不妨碍郑彧喜欢那朵毛茸茸的头花儿。郑彧把他团在手心里,一边捏,一边仰脸笑,“怎么了爸爸?”
郑斯琦弓下腰,点了点她粉红的鼻尖:“爸爸学校那边临时有点事儿,先把你送到爷爷家好不好?”
“不好!”
“姑姑也在,哥哥也在喔,陪你一起玩儿一不愿意吗?”
“不不不……”郑彧拨浪鼓似地摇头,还忙腾出一手把郑斯琦一拽,抬屁股要从购物车里站起来抱他:“不好不好,我要跟爸爸一起。”
“成成成。”把小人儿往怀里一护,“一起一起,咱老实坐回去别动。”
其实郑斯琦求之不得,就是怕女儿嫌吵嫌闷。
赶到人文系的办公室里,就一水儿的哀声载道。办事儿利索赶着回家做年饭的,就紧闭着嘴,一脸黑气腾腾地坐在电脑面前噼里啪啦,把一沓卷子翻得哗啦啦直响。嘴闲不着急这一时半会的,就正事儿不干,捧个茶杯这桌侃到那桌。
说的就是毛婉菁。
“哎老郑你可……哎哟我的枣儿哎!”
毛婉菁一下子咧出一嘴白牙,两步上前蹲下来把郑彧往怀里紧紧一抱,对着郑彧的小脸左右各嘬了一口,亲得她咯咯笑着往后直躲。
“今儿吹得什么风把咱小宝贝儿小美女吹来了,来来来,阿姨再亲亲。”
一听郑斯琦把闺女领来了,干活的不干活的男男女女,都伸头瞧了过来。
“吹得西北风。”郑斯琦把手提电脑往台面上一放,笑着托了托眼镜儿,慢悠悠道:“真喜欢就给章弋川也生个,文案写作回头我替你代。”
章弋川是毛婉菁的的丈夫,俩人刚蜜月回来,正处新婚期。
“得了吧,我俩赚这几个子儿供房就够受了。”毛婉菁又伸手捏了捏郑彧的脸,“先别让孩子出来跟我俩一块儿活受罪了,等两年再说。”
毛婉菁是在利南市中购的新房。近年利南土地资源稀缺,房价翻涨,跟燃气表似的季季往上蹦字儿。老一辈从牙缝里刮出一套首付,一份装修家电,剩下遥遥无期的车房贷,还是得落在小的肩上。
累心累神,吃力得紧。
比起来,郑斯琦房车皆备,独养个女儿还算轻松。虽然早早丧偶,但看着也并不拖沓凄惨。
“回头让她喝点水。”郑斯琦不知从哪儿摸了个粉色象嘴的保温小水壶,伸手往郑彧嘴巴上抚了抚,“出来疯半天了,也没记着给她喝。”郑彧伸出截舌头往嘴巴上舔了舔。
“成嘞。”毛婉菁接过水壶,“您老先忙着誊吧,枣儿我就拐走了。”
郑彧一听急了,挣扎着要从毛婉菁身上下来。
“不走不走,我要待在爸爸这儿。”
毛婉菁不撒手,一边把她软绵绵地身子往怀里收,一边看着郑斯琦直乐,“哎哟真羡慕你养这么个儿黏你的闺女,狗皮膏药似的拽都拽不走,等长大嫁了你不得哭死。”
“那我得一夜白头。”郑斯琦接着冲郑彧语气温柔地说:“枣儿听话,先跟阿姨去玩一会儿,一会儿爸爸忙完了去找你,好不好?”
郑彧噘了噘嘴:“一会儿是多久啊……”
“这样。”郑斯琦蹲下来,“你从一数到一百,数一百个一百,数完了爸爸就好啦。”正好学校里才教了这个,勉强算学以致用。
“哦……”
毛婉菁简直要给郑斯琦点赞——不给纸不给笔,别说个六岁小毛孩儿了,华罗庚也得数乱了。
郑斯琦把小水壶往女儿脖子上一挂,看毛婉菁把手从她腋下穿过,活像抬花盆似的把正嘟囔着掰指头数数的郑彧生端了起来,一对儿企鹅似地踩着小步子往其他老师那走。
“哎来来来大伙儿,我把老郑闺女搬过来了!”
男女老少应声而动,把抽屉里的硬糖水果沙琪玛一股脑全掏出来摆桌面儿上了。
得,抱来个得买票参观的活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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