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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着想着,不免哈哈大笑。他踱到那摊位上去,买了顶凉帽戴上,白色无顶大檐帽,遮阳倒也实用。又给学生们一人买了一顶塑料大檐帽,五颜六色的,干脆一个颜色来一个,准备给葡萄的那顶,自然是红色。
就在他东看看西瞧瞧的功夫,只听见大喇叭广播:女子400米赛跑成绩公布,女子400米赛跑成绩公布,季军获得者,余庆中学代表队洪葡萄!
:一山更有一山高
一瞬间时间静止一般,陈天明拿着那根刚买的冰糕,站在大太阳下,眼瞅着那冰糕化开,慢慢淌下,落到手心手背,粘腻地,甜蜜地,温柔地,幻化成一朵乳白色的花,正像是他怒放的心花。
葡萄的辛苦没有白费,他看人的眼光没有失准。
从前一冲动提了这个建议,他心里并没有底。他只会做买卖,不懂教育,更不懂运动。当校长已是摸着石头过河,给葡萄指了体育这条路,更是赶鸭子上架。
他只是觉得这女孩子必须走出大山,走到外面去,去拥有她本应得到的天地。
此刻,太激动了,也顾不得那许多,陈天明撒丫子往颁奖台跑,浑身的肉都在震颤,远远看着,像是一只在旱地飞速移动的河豚。
葡萄见到陈校长跑过来,那些急于分享的喜悦,也总算有了去处。忙也朝着陈天明的方向跑去,两个人都刹不住车,一下子撞个满怀,葡萄的脸唰一下子就红了,正尴尬时,发现陈校长已经抱着她开始弹跳。
或者说,分明是自己跟随着陈天明的节奏一起蹦蹦跳跳,像是两个不可能超过五岁的孩子。
上一次被父亲拥抱是什么时候?葡萄的记忆模糊不清。偶然一两次坐在父亲膝头认字,已数罕有,是无法想象曾有过此刻这样的画面的。
父亲生前常举着耀宗玩耍,或者把耀宗架在肩头去街市看热闹。回家早的时候,如果还没喝醉,尚清醒,也会张开臂膀,等着耀宗扑向他。
葡萄和樱桃总是站在旁边瞧着,没有嫉妒过,甚至羡慕都没有,只有高兴。就好像,父亲抱的不只是弟弟,她们姐妹也在父亲的怀抱一样。
葡萄左看右看,怕被人瞧了去。头几年还听说枪毙了一个远房表哥,说他犯了流氓罪。小镇闭塞,这抱来抱去的,即使是校长,又成何体统。
可她却也盼着这一刻能久一点,再久一点。好像父亲还活着,好像父亲如果活着也能这样与她庆贺。
陈天明一时激动不能自已,直到发现那头有两个他带来的学生,直瞅着他和洪葡萄,面容上写满暴风雨。那年代的南洋,也没有多开放,但洋人颇多,作为校长,与学生拥抱庆祝,倒也寻常。
即便在南洋长大的他,此刻也觉得实在是越界了。他定定神,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还高出一点的女学生,一时如堕云雾,不得不再三告诫自己,这是他的学生。
那之后800米的决赛,葡萄拼了命也只跑了第五名,而接力赛,余庆中学则在预赛就被淘汰了。
平常训练一整天也习惯了,不觉得多辛苦,比赛却不同,神经高度紧张,情绪大起大落的,孩子们都累地恨不能趴在地上不起来。
葡萄看着队里的那个男生,大家都叫他“楚霸王”的,这小子一个暑假不怎么训练,还胖了些,但居然赢得了三级跳的第二名!还有那些别的学校的学生,都是差不多年纪,怎么能跑那么快?像飞了一样,怎么追都追不上。
这外头还有这么许多许多的能人,还有相似的山水不同的风景,还有完全未知的一切。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洪葡萄这一天里,见到的,听到的,经历到的,像是比她过去十五年看的听的经历的还要更多。
只有洪葡萄和楚霸王拿了奖牌,其他几个就全都像是来进城旅游似的。陈天明倒也不叫他们失望,神神秘秘地说,
“跟我走。”
又上了一辆三轮车,出了西关,往闹市而去。
“哇,那个楼,1,2,3,4,…我的天啊,陈校长陈校长,我没数错吧?那有20层高?”经过一幢大厦,一个同学惊呼起来。电视里看过的“摩天大楼”,就这样真实出现在眼前。
上写“华星大厦”四个大字,葡萄照旧不说话,却把它印在脑海里。没想到,“华星”这两个字,与她日后始终相关,像是一个“外面世界”的隐喻,时刻伴随着她,甚至成为了她人生一个又一个里程碑式的存在。
此为后话,按下不表。但说这一行人坐在这三轮车上,穿街过巷,经过松州火车站,第一百货,松州大学……又美丽,又豪华,又新鲜的一切景物,如快进的蒙太奇在眼前倏然而逝,却又刻骨铭心。
六个孩子都是穷人家的娃,全部头一回来到松州市区,像是那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外向点的几个一路啧啧称奇。葡萄自然沉默不语,却也不自觉地长大了嘴巴,两眼直放光。
从西到东穿城而过,直来到这东市。正是个礼拜天,人头攒动,好不热闹。感觉这一条街的人,比余庆全镇子的还要多。
“看,看,看”同学用下巴指着斜前方的摊档,想说却又怕人听见不敢说。
沿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葡萄瞧见几个裹着绿格子头巾的姑娘,是惠安女!电视上看到过。再往边上瞧,卖彩票的,摸奖的,卖服装的,摆满床单布匹的,套圈赢玩具的,以及各色小吃摊……鳞次栉比。
“同学们,跟上啊,想给家里人买点什么,就赶紧买,一个小时的时间,同学们抓紧,我们还得赶客车回余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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