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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怔怔地看着平静的水面,看着水中无声无息的萧潋意,一时竟觉呼吸困难,只恨不得能杀到黄泉地府,将萧潋意那缕幽魂拉回人间。
不是说这处潭水有奇效吗?不是说这水能修好人的经脉吗?
然後呢?然後呢?然後呢?
怎麽办?他几乎是绝望地想:师父,我该怎麽办?
空谷寂若死灰,自然无人应他。
徐忘云心神俱乱,恍然无措,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几步,却忽听“喀嚓”一声轻响,有什麽东西轻轻地裂了。
徐忘云下意识低头,借着天上月光,瞧见自己方才踩到的,是他忙乱间随手扔下的佩剑。
乌木的剑柄竖着裂开了个口子,将那剑柄从中分成了两半。
裂口中,静静躺着颗漆黑的药丸。
徐忘云脑中轰隆一声响。
——“师父,那我的剑,有名字吗?”
“有啊!”荣清摸了摸他的脑袋,面上笑容似有深意,“你记好了——它叫逢生。”
“逢,生。”年幼的徐忘云一字一顿地将这两个字重复了遍,问他:“师父,为什麽叫逢生?”
“草木蔓春,峰回路转,此为逢生。”荣清拿起那把剑晃了晃,“这剑柄里,藏着一颗神药,能叫人五脏重铸,六脉俱通,是我伴鹤门传下来的宝贝。今日为师传给你,你若用不上最好,用得上也便罢了,都是造化。”
徐忘云不甚明白他的意思,想了想,用力点了点头,朗声道:“师父,我记得了!”
——大股空气争先恐後地涌入。
徐忘云颤抖地吸了一口深深的气,抖着手,将那药丸从剑柄里拿出来。
原来毕生所求之物,竟一直就在自己身边。
他跳下潭水,揽着萧潋意站直了,急切掰开他的嘴,浑身犹如过万千虫蚁爬过般止不住地颤栗,小心,又万分诚惶诚恐地将那药丸塞进他的口中。
萧潋意猛地闷咳了一声。
万物寂静一瞬,忽然,池面泛起了细小的涟漪,如潮涌般翻滚起来,扑闪着数千水花,将萧潋意惨白的身体裹了进去。
一丝晨曦终于刺破了深沉夜幕。
徐忘云浑身颤抖,竟似劫後馀生地仰起头,终于落下泪来。
那颗神药能将人全身破损的经脉重连,但要起效用,服药之人会心脉俱停假死三日。待到三日後,重铸的心脉回连,先身躯不能动,五感丧失,再慢慢逐一恢复,鬼门关走上一遭,全身经脉根根生好,这才痊愈。
徐忘云将从前师父在时的旧屋收拾出来,将萧潋意安置在里面。最开始,萧潋意无知无觉,气息起伏全无,手脚冰冷惨白,犹如是具尸体。
徐忘云便抱着他那把没有剑柄的剑,日夜守在他床边寸步之外的地方,有时夜半惊醒,惶惶去寻床上萧潋意的身影,他怕自己看到的已是副白骨。
三日到,萧潋意单薄的胸膛,终于有了些微弱的起伏。
头次发现他胸膛似乎是在动时,徐忘云盯着那里,直愣了好半晌。
但也只是那丁点起伏,除此之外,一连多日,便再无其他了。
徐忘云与他同待在这处屋子里,只偶尔白天出门挑水。有一日,他挑了满满一桶水正往山头走,走到一半,忽毫无预兆地将水桶一丢,倏然转身跪下,向着山外缭绕云雾,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山上碧绿草叶上,有露珠轻轻滑落。
这日夜里,徐忘云抱剑倚墙而眠,半夜突然惊醒,下意识转头看了眼床榻,寂静夜色里,忽听着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徐忘云猛地站起来,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没有出声,往床榻旁走了两步。
萧潋意躺在床上,很微弱且艰涩地抽着气,好像每次呼吸都会扯得他全身抽痛。他像是还没完全清醒,茫然之中不知周边情况,下意识低低叫了句:“阿云?”
徐忘云站在他床边,没有出声。
萧潋意像是犹在梦中未醒,得不到回应,六神无主,不住地重复叫他,“阿云,阿云?”
出言字字嘶哑,尾音撕裂,像砂纸擦过粗糙旧石。
徐忘云只字不言地站着,末了,轻轻将手中剑丢在地上,发出声闷响。
萧潋意犹如未闻,仍不住惶恐地叫他。徐忘云瞧出他还是听不见,沉默半天,伸出了手,轻轻地,碰上了萧潋意的手背。
萧潋意便刹那静了。
——萧潋意五感之中,最先恢复的,是他的触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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