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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晋庭推着孟城兴出来,孟晋深几步过去接替孟晋庭的位置,孟晋庭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就让开了。一群人又赶回门诊的医生处,漫冬不是亲属没跟着一起进去,只在外面坐着等待,医院里人来人往,倒也并不显得突兀。孟城兴伤得确实并不严重,只是轻度的骨折,不用做手术,只需要回去静养一段时间。因着孟晋深是从学校过来的没开车,孟晋庭便开车送他们回去。车子兜兜转转开到凌海市第二实验中学附近小区的一座单元楼下,这一片小区建得早,楼房外观是八十年代初时流行的模样。和孟晋庭一个人住的高档小区不同,这里的烟火气十足,正值饭后时间,小区里随处可见散步遛弯的老人,而这幢楼不远处就是一个健身娱乐的小花园,中间空地上,几个小孩穿着旱冰鞋在追逐嬉戏,旁边年纪更小一些的则挤在沙堆里扮家家酒玩。漫冬没来由地突然想到,也许孟晋庭小时候也曾在这里的某一处长椅上坐过,也许当时他父母感情尚且和睦,一家三口也曾经手牵手走在不远处的紫藤花长廊下。车子在楼前停下,后座的孟晋深先下了车,在车门前半蹲下身做状要背孟城兴,徐思鹿从另一边车门绕过来帮了把手。而孟晋庭只是坐在驾驶位上,借着后视镜看后面的人动作,等人下了车,才又把车开到不远处停车位上。停好车下来,只剩下了漫冬还站在楼道门口等他。“要上去吗?”漫冬问他。“嗯。”孟晋庭逆光面对着他,身后是渐落的霞光,天空中一只孤雁脱离了队伍,往另一方向振翅。漫冬觉得,在这重组后构成的家庭里,孟晋庭就像那只孤雁。楼里没有电梯,但好在楼道很宽敞明亮,漫冬跟着孟晋庭的脚步,一步步上楼,直到孟晋庭在四楼的402门前停下。门大敞着,玄关处脱下的鞋子未及整理,摆放得稍显凌乱,孟晋庭没换鞋直接踏了进去。孟城兴坐在沙发上仰靠着,见孟晋庭进来,身后还跟着漫冬,眉头微皱,漫冬想大概是不满孟晋庭带着陌生人出现在这里。徐思鹿倒是很客气,见人进来忙招呼着孟晋深给人倒茶。“不用了,我们一会儿就走。”孟晋庭开口。孟城兴的脸色难看了几分,厉声道:“刚回来就要走,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爸吗!”“我还有事。”眼看着气氛不太好,孟晋深上来打了个哈哈:“哥你还没吃饭吧,留下来吃个饭吧,爸妈和我都可想你了。”但孟晋庭并不搭他的腔:“有没有对你来说重要吗?”漫冬觑了他一眼,纳罕孟晋庭竟然对他爸能这么不客气,想来这两个人关系比他想的还要复杂得多。“你说的什么话!我是怎么教的你,让你养成这么个目中无人的性子!”“我没空和你吵架,这里有十万块,密码是六个九,你的医药费和调养费都从这里出。”孟晋庭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弯身放在茶几上。这一举动显然比刚才那番言语还要挑动孟城兴的怒火,漫冬眼看着那张卡才被放下就被气急的孟城兴一把抓起用力甩在孟晋庭脸上。孟晋庭没躲开,那张卡锋利的侧边在他脸颊处留下了一道红色的浅痕。“谁稀罕你的钱!这么多年,你回来过几次,你是嫌我这小没你的别墅宽敞,还是觉得翅膀硬了可以不认我这个爸了?”孟城兴指着孟晋庭的鼻子骂道,气急下身体晃了晃差点从沙发上摔下来,被旁边的徐思鹿一把扶住,顺了顺气。“哎呀,怎么一见面就吵架,你身体不好少说两句。”徐思鹿低声劝着,转头向孟晋庭露出一个带着歉意和无奈的笑,“晋庭,你爸他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太想你了又不知道怎么说,你说话也别那么急,和你爸好好说,好吗?”“是啊是啊,哥,爸就是这个脾气你知道的。”孟晋庭依旧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听到孟晋深的话,他垂了垂眼,嘴角微扬:“饭我就不吃了,没事的话我先走了。”说完拉过一旁大气不敢出的漫冬就走,身后传来孟城兴的怒斥和徐思鹿软声细语的安抚,但孟晋庭只装作没听见。等出了楼,漫冬才轻声问:“这样没关系吗?”“你指什么?”漫冬想了想,说:“和你爸吵架?”“让你看笑话了。”“额,没有,我只是没想到叔叔说话……”“觉得难听?”“……”漫冬哑了哑。“比这更难听的都听过,不差这回。”“你还好吗?”“什么?”“就算听过更难听的话,也不意味着之后每次再听到就不会难过吧。”孟晋庭打方向盘的手偏了偏,又很快调整回来:“没关系。”“真的吗?”漫冬转过头,专注地看着他问:“真的没关系吗?”车子停了下来。孟晋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转过头同样认真地看着漫冬。“你想去看海吗?”秘密凌海市近海,但漫冬来到凌海市这些年一次也没去看过海。孟晋庭说完那句话后,漫冬不自觉点了点头,于是车子逆转方向,向此刻距离他们最近的白鸥码头驶去。路上经过便利店,孟晋庭下了车,没一会儿提着一袋东西回来。“你买了什么?”“一点吃的和酒。”嗯,难过时候来点小酒也许的确可以成为某种慰藉,但是:“你要开车不能喝酒吧。”“是啊,所以教你开车的事还是得提上日程了。”“……”漫冬还以为孟晋庭那天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现在还记着,“你买了那么多,总不能是一个人喝吧,那我也得喝,喝了不也还是不能开车吗,所以我会开车也没用。”“啧,小嘴叭叭倒是利落不少。”孟晋庭伸手轻轻捏了捏漫冬的嘴,又在漫冬要往后躲时松了手,“别担心,我做律师的还不至于在你面前知法犯法。”总感觉这不是什么好话。漫冬扯了扯身上有些紧的安全带,不着痕迹地瞄了一眼孟晋庭的表情,这么插科打诨几句,孟晋庭看上去似乎并没有刚才从孟家离开时那么低沉了。于是他试探着开口:“你真的没事了吧?”“其实比起那些话,也许我更失望我自己的反应吧。”孟晋庭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而并不是对问题的回答。“什么?”漫冬不解。“你觉得爱的对立面是什么?”孟晋庭突然问。“怎么问起这个了?”“你先回答我。”漫冬不假思索地回答:“恨吗?”“不。”孟晋庭启动车子,“是不在意。”还没等漫冬想明白这个问题与他和孟城兴争吵的关系以及为什么是这个答案,孟晋庭又继续说:“只要不在意,爱和恨就都无意义。”因为是旅游淡季又是工作日,码头附近并没有太多的游客,孟晋庭没有开进划分出来的景区公园内,而是顺着一条小路开进一片未经商业开发的海岸。车子停靠在靠近礁石的空地上,近两个小时的车程足以让早已悬落西边的太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只余昏暗的寸许天光和远处景区的点点灯光。眼前的海和漫冬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这里没有碧海蓝天,也没有金光暖沙,更没有高高的椰子树和茂盛的棕榈叶,只有波澜起伏的幽深海面和乱石丛生的危险海礁。四周很寂静,只有海浪拍打礁石与海风呼啸的声音,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海腥味,让漫冬联想起菜市场里的水产区,就是不知道下面的礁石和淤泥之中,会不会也有小鱼小虾。孟晋庭打开后备箱,靠着车子打开一瓶啤酒喝了口:“这个地方是我高中毕业后和周数来这里骑行的时候发现的,白天风景不错,晚上又比较清净,没什么人,适合偶尔过来放空。”“你们有下去过吗。”漫冬指了指不远处黑漆漆的礁石。“嗯,白天的时候下去过,晚上会很危险,不建议下去。”漫冬拿了瓶酒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墩上:“有点像我老家山里的石头沟子,不过没这么黑。”“你老家在哪?”“秦州的一个小县城,我估计你连听都没听过。”“叫什么?”“清安县。”“确实没听过,名字倒是很好。”“不过我家不在县城里,是在山里的一个小村,到县城的话还得转面包车或者摩托开进山里,要一个多小时才能到我们村。”“真不容易,从那里到凌海得有一千多公里吧,怎么想到跑这么远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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