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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孟晋庭走近他,模糊的五官变得清晰,刺目的光源被他的身体挡住,漫冬眯着的眼睛渐渐张开。“是100度的水和0度的水。”词不达意漫冬不明白,然而孟晋庭并没有立刻给出答案,他只是伸出手摸了摸漫冬的头,欲言又止。“你累了,现在不适合想太多,进去好好睡一觉吧,明天我来找你,我们再好好谈。”他的手顺着脸庞擦过漫冬泛青的下巴,眼神温柔。漫冬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刚才被碰到的地方,摸到那些细小的胡茬,昨晚没睡好,早上起得又早,心里装着事,在打理自己上就显得粗心许多。孟晋庭拍拍他的肩膀,手离开时又不舍地捏了捏:“进去吧,楠楠也还在屋里。”听到楠楠,漫冬点了点头,没作反驳。等人走了,门也关上了,他才离开原地进屋。进卫生间洗手清洁时抬起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他才意识到孟晋庭说的话不是夸张,他眼下的青黛又沉又重,不知道是不是这几日胃口也不好,脸上有些凹陷,整个人何止是有些疲惫,简直是有些憔悴了。匆匆洗了脸回到屋里,楠楠正睡得香,他换了衣服趴在床上,将头埋进枕头里,洗衣液留下的淡淡薰衣草香带来一丝镇定,他闻着这个味道闭上眼睛,恍然间似乎又回到了景月。那些在景月里的日子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似的,那个时候他是怎么想的来着?重新开始,对,最后那段日子,这是他最大的期盼,后来在这间屋子里短暂的时光一度让他误以为那个愿望得到了实现。可事实证明,他是错的。那根本不是什么重新开始,而只是虚假的幻梦,是短暂的镜花水月。不过是分开的缓刑。也许他想的太天真,以为重新开始就是离开景月,解开代表交易的合同,在金钱上尽力两清。自欺欺人。他突然觉得那些做法,不过是他无用的自尊心作祟,他和孟晋庭之间真正存在的矛盾,根本不是这些表面上的枷锁。事实上那些真正存在的未被解决的问题,一直被他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因为他害怕真的提出问题后,他根本找不到解决的办法。他只是一直心存侥幸,盲目地以为沿着最开始设想的重新开始的路径走,一切总能豁然开朗。如履薄冰,在这段感情里,他从始至终,从未逃出恐惧的牢笼。这份恐惧有孟晋庭带给他的不确定,也有他自己对自己的否定,他觉得自己不配得到真正的爱,他默认了要得到爱就必须被依赖被需要,无用的他只会被抛弃,被留下,最后被遗忘。他翻过身望向用pvc吊顶板铺就的天花板,白色的板面上印着淡淡的螺旋状淡紫色花纹,循环往复地从这一头延伸到另一头,直到被墙面切割中止。就好像他和孟晋庭的关系,绕来绕去绕不出头,似乎只有来一记利刃猛地切断一切,才有真的捋顺重画的可能。他抬手盖住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车载广播里预告傍晚至明日有雨,孟晋庭听完转了台,跳到一个点歌频道。电台里主播温柔的声音传出来:“嗯……下一位留言的听众叫海鲸,他想点一首《词不达意》送给他的女朋友米花,他想告诉她,也许他总是笨拙地词不达意,但请相信,他真的很爱她。好,那么接下来,一首林忆莲的《词不达意》送给米花,也送给所有常常在爱里词不达意的你们。”这首歌发行于2006年的夏天,独自漂泊在大洋彼岸的他,在一间地下酒馆里第一次听到这首歌,翻唱的歌手是一个年轻的中国留学生。当时他对这首歌唯一的印象不过是歌手有把好听的嗓子,以及旋律的悲伤让他多喝了两杯威士忌。可此刻再次听到这首歌,他的心口却开始隐隐泛起疼痛。“……我们就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却触不及,虽然我离你几毫米,你不会知道我有多着急,无心的坐视不理,我尴尬的沉默里,泪水在滴,我无法传达我自己,从何说起,要如何翻译我爱你。……”当歌词和旋律流动传入耳朵,脑海里关于这首歌的画面再也不是暖黄色暗光下的酒馆吧台,而是一双含着眼泪和委屈的眼睛。他握着方向盘突然在路口处转弯,将车子开向另一个目的地。十月底的白鸥码头海风微凉,这是他继上一次带漫冬来过这里后,第一次一个人再来到这里。孟晋庭在车里坐了很久,车窗被全部降下,他靠着窗抽了两根烟。等到第二根烟的烟灰扑簌簌全部落下,他才终于下了车,从后备箱翻出一本素描本和一支铅笔,翻过围栏爬上礁石,面向大海坐下。素描本被使用的次数并不多,他没有画画的习惯,这本素描本是他偶然一次兴起时买下放在车里的,他画技一般,很多时候不过是在上面留下一些无意义的线条。孟晋庭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这一次他依旧不是为了眼前的风景落笔。他在画面中心写下他和漫冬的名字,然后用一条直线将名字们连在一起。然后犹豫着在那条线上写下了“爱人”两个字。他写得很慢,很慢,每落下一个笔画,都要停顿许久,直到将“爱”字完整写下。他盯着这个“爱”字,想到那天哭着问自己爱不爱他的漫冬。又过了很久,笔尖落在纸面,在刷刷摩擦声里,于是“爱人”变得完整。铅笔再次落在纸上,从“爱人”延伸出一条又一条线,在每一条线的末端,他标下不同的注释,让这些注释丰满爱人的含义,直到整张纸面被字与线条填满。这些注释不是一蹴而就的完美,有许多被他用粗线反复涂画最后只剩下一个个黑色的涂块。停笔的那一刻,纸面上还能被辨认的,只剩下了那些被反复咀嚼思考和辨认肯定的答案,而这每一个答案最后所指向的真谛,是那样的简单。孟晋庭抬起头,看着天幕暗下,海面席卷起浪花,风呼啸地挟着微咸的海风穿过他的耳膜,留下回声。雨落了下来,浸润纸面,晕开一团深色。孟晋庭就这样摊平那一页,任凭大颗大颗的雨滴砸在上面,将所有的字与线都晕合在一起。他站在风浪里,淋着雨,看着所有那些正确的、错误的答案被雨水搅和在一起,看着两个人的名字和“爱人”彻底相融。最后他撕下那一页纸,糅合做一团,用力地抛向大海。此刻,他的内心终于在激烈的动荡下沉静下来。他想他可以给漫冬他的答案了。雨下了一整晚,坑洼的地面上积起一个个小水坑,车轮轧过时溅起半人高的水花,泼在两边灰黑色的墙面上,留下许多泥点子。被铁链拴在门前的大狼犬嗅到陌生的气味,大声的吠叫起来,却被屋内的主人斥责着哑了声。黑色奥迪在院子门口停下,不远处一辆白色的七座旧面包车也刹停在路口转角处的空地上,车窗缓缓降下半格,露出一张坑坑洼洼似前路地面的脸,墨镜挡住了上半张脸,但依稀可见一条长长的红痕从墨镜下伸出直至下巴,像是皮质鞭子抽笞形成。“没打听错地方吧,就这里?”何麻子叼着半根烟问。驾驶位上的郭二点点头,又赔着笑说:“哥,要不还是算了吧,那律师真是有来头的,咱这……到时候怕是不好收场。”后座的胖子扒着前座也劝道:“是啊,哥,那律师阴得很,咱真斗不过,还是回去吧。”何麻子对着窗外吐了口痰:“没出息的孬种,不就是个破律师,再厉害能厉害到哪去,这杂种砸了我生意,害我挨鞭子,这口气我咽不下,你俩要不敢我自己上。”郭二暗暗翻了个白眼,心想本来只是挨上头一鞭子,要招惹了那姓孟的,说不得就又得进去吃牢饭了。可想归想,却不敢真这么说,何麻子这个人一根筋,脾气冲,没什么脑子,偏偏和上头沾亲带故的,这才蹭到萍溪那条道上的活。他们做的这事实际上只是个小活,多数时候也不是真为了骗那点赔款,而是为了把人骗去借他们后面那伙人手上的高利贷。昨天那活吹了不说,还被警察包了厂房,动静闹得太大,何麻子回去后就被上头撒气甩了几鞭子,他心里头有怨气,又不敢朝着上头发,便想着找孟晋庭出出气。于是昨晚就支使着认识孟晋庭的郭二和胖子去打听了孟晋庭的行踪,问了好几个凌海市这边的兄弟才算有点眉目,结果刚到孟晋庭小区就看着人开着车出来,这才一路跟到这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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