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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声音霎时间静止,晏川等了半天没有等到一声“为什么”,司崇不发一语。
在那双黑深、洞察的目光下,晏川还想再说什么,几次张口却都发不出声。
“你想好了?”
“嗯。”晏川深呼吸一下,挤出一丝笑,“我可能不太适合这个职业。”
“很多人都爱这么说,”司崇冷冷地开口,言辞毫不留情,“做不到,就说自己不适合,缺少天赋。但想摆脱平庸,本身就是件扒皮去骨、脱胎重生的事。”话说到此,他似乎忍住了什么,猛地转身进卧室。
窗缝间模糊透进的晨光中,只留下晏川独自坐在客厅,单薄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灰色扭曲的缠线紧裹着他。他低下头,他不知道司崇对他抱着怎样的期待,却还是被一种无言的压力逼迫到喘不过气。
般配
小时候看科教频道,风平浪静的海上,海员捞上来一只海龟。
海龟的背上布满了一种寄生动物——藤壶。
这种寄生甲壳类动物一旦依附在宿主身上,便会迅速繁殖。
而被藤壶寄生的海龟,行动日渐迟缓,难以追捕食物,难与同类竞争,会在游往大海深处的过程中慢慢死亡。
晏川小时候觉得海龟很可怜,明明给寄生类动物提供了栖身之所,却要被它拖累,一步步迈向死亡。
而藤壶愚蠢又可恨,为什么要不停地繁衍呢?为什么不能适可而止呢?因为它的任性,最后只是把两者都推向死亡罢了。宿主死掉了,寄生者难道能独活吗?
后来他明白,繁衍是生物的本能,是不能自主决定的。
而爱和本能一样,都不受理性控制。如果任凭它成长,它的胃口就会不断膨胀,日复日贪婪,直到变成畸形扭曲的怪物,把两人都吞噬。
事情会走到这一步,好像谁都不能责怪。
晏川为自己的梦想尝试过,但失败了,并付出了代价,这不是什么可耻的事,也不是他不够努力,不够坚强,只是缺少了一些运气,每个人都会失败。人生就是由无数的失败、不如意组成。
他回学校没多久,双方生活没有交集,司崇和他渐渐断了联系,一条条没有回复的消息在聊天框里显得格外孤单……晏川也曾想挽回,千方百计找到麦可欣打听行踪,追到人面前,但决心一刀两断的司崇变得很残忍和冷漠,让他明白一切行动都只是自取其辱。
晏川到这时才明白,他们并非爱人,也并不般配,原本就生活在两个世界。只是各自人生中的过客,像昙花只开一瞬,缘分尽了就结束,是两条不同的平行线,短暂相交后各自走向命定的道路。
也许在司崇看来,晏川已经从并行的伙伴,变成了会吞噬掉他的藤壶,是麻烦的负累,需要及时狠心的抛下,才能让两人都生存下去。
他时常觉得与司崇相遇的两年像梦,并不真实,充满虚幻。就好像他明明是生于尘世的俗人,见天光绽露,便生出了非分之想,以一种初生牛犊的剽勇,登上天梯,披上彩衣,用虚伪的假象骗过了天上的神仙。
但既然是梦,总是有清醒的一天。彩衣被烈火焚烧,他露出了原本软弱平庸的肉体凡胎,一场漫无边际的黄粱美梦醒后,只剩下无尽的失落和冷清。
单从故事来看,一切本应该到此为止了,之后发生的事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命运突然垂青于晏川,《乘月》上映,大获好评,晏川获得最佳男主提名,重新进入主流电影圈。经纪人靳南慧眼识珠,千方百计联系到在大学读书的他,帮他和原公司解约赔付违约金,签入新公司名下。
就好像一个土气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故事。
兜兜转转,晏川又回到了镜头下。
再和司崇在名利场中相遇,穿过人群遥遥相望,熟悉的面孔摇晃在灯火杯影的斑驳中,物是人非,晏川发现自己仍难以释怀。
曾经浓烈的情感发酵成酸涩的烈酒,将他从头到脚浸透,仅仅只是在同一场合中呼吸同一片空气,都带来近乎窒息的压力。
他不知道谁的问题更大一些,也许谁都没有错,他们会相遇才是最大的错。
人一辈子只能遇上一次这样的人,他的福运太薄,所以这缘分没能维系,只能亲手了断。
他没有勇气再冲动一次,但也不想任何人毁了他曾经的记忆,哪怕是本人也不可以。
……
《我的狗狗男友》临时租借的片场楼是从民国时期保留下来的老楼,有很长的走廊,曲折的拐弯,千篇一律的绿色玻璃,晏川从卫生间出来后,跌跌撞撞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头顶老化的吸顶灯在几次闪烁下终于偃旗息鼓得报废。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寻常人还能凭借模糊洒落的月光认路,但晏川什么都看不到,不得不小心翼翼摸着墙行走,指腹摸索过粗糙的墙皮,拐过一个弯又是一个弯,仿佛没有尽头,一直在鬼打墙。
他在原地绕圈。
心里突突的跳,晏川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却显示电量低自动关机。
他怔了怔,只能慢吞吞继续往前走,走的时间越长越是惶恐。
不知走了多久,一片浓郁的寂静中,突然响起一阵歌声,吓了他一跳:
“i’waytoogoodatgoodbyes,nowaythatyou’llseecry……”
不是他的手机。
“谁?”他壮足胆子,拔高声音问。
却无人回应。
晏川循着铃声走过去,铃声时远时近,在黑暗里像无形的蛛丝,牵着扯着。终于在某一个拐角,铃声突然停了,手机照明灯的白光在他眼前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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