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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院子里的人散的差不多了,姝言栖洗过手,便转身回到了停尸房,手里还拿着一个白布包。包里是方才在井底从土里起出来的几件小物,还没仔细看。
屋内,她点起三盏油灯,把包袱摊在尸床旁边的木案上,又让纪文书取来她的验骨器具,准备开始逐一勘验。
七具尸骨,一具一具验过去。
第一具,就是最先挖出来的那具。她蹲下来,用软毛刷扫去骨架上的浮土,再从颅骨开始一寸一寸地看。
年约十六七岁,骨盆宽而浅,耻骨弓开张成圆弧,女子骨相毫无疑问。
四肢长骨细弱,胫骨长度偏短,生前身量不高。颅骨完好,没有明显钝击痕迹,牙齿磨损轻微。姝言栖一寸一寸地检查了肋骨和脊椎,没有现利器伤。
她的死因一时无法断定,但有一件事让姝言栖停住了动作。
在尸骨的双手上。手骨保持着一个极不自然的姿势。指骨弯曲,掌心微微向里收拢,像是在护着什么,又像是临死前死死抓住了什么。
她拿镊子轻轻地掰开那几根指骨。骨节已经疏松,稍一用力就会断。她用了极大的耐心,花了快半盏茶的工夫,才从碎裂的指骨缝里取出一小团被泥裹住的东西。
这是一串红绳念珠。
珠子被泥土裹了半截,绳已经朽烂了大半,只余几股勉强勾连。
姝言栖把珠子抠出来,把它放在清水中洗净,又拿细布擦干。凑到灯下看着。木珠,沉水料,孔眼对齐,圆润光滑。她瞳孔猛地一缩。
旁边纪文书也凑过来,看清了那串珠子,脱口道,“姑娘……这不会就是孟念珠的那截红绳念珠吧?”
姝言栖没说话。她打开随身带着的那个旧布包,从里面取出另外两串念珠。一串是孟婆子亲手交给她的,一串是从裴漱玉妆匣里找到的。三串珠子并排摆在灯下,她把孟念珠手里那串慢慢放上去。
三串念珠的珠子大小、木质、孔眼、磨圆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连绳子的编法都是同一种三股绞绳的手法。
她用手指把三串珠子轻轻拨了拨,珠面相碰,出极细微的响声。
“是孟念珠的。她到底是死在这口井里……”说着,她又低头看了看那串红绳念珠,“她死前一直抓着这串红绳念珠。”
纪文书愣了愣,抬头看她。
“你去请孟婆子来一趟。别说认尸,先别说……只说,案子有进展了。不。就说我想见她……”
纪文书犹豫了一下,“万一她路上猜到了怎么办?”
“那就让她猜到吧。”姝言栖的声音低下去,几乎低到自己都听不见,“她等这串念珠,等了三年。不该由我们瞒她。”
纪文书张了张嘴,最终没在问下去,转身就跑了。
姝言栖继续验。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一直到第七具。七具尸骨全部是年轻女性,最小的骨龄不过十五六岁,最大的也不会过二十。
有一具的头骨上有一处明显的凹陷,放射状骨裂从受力点向四周扩散,一击致命。有一具的舌骨断裂,断裂面平滑,是被人用绳索勒杀。还有一具的肋骨上留着三道细长的刀痕,切口平整,是利器刺入后拔出时留下的。
每一具尸骨上都刻着不同的死法,每一种死法都在诉说着同一件事。这些人不是自然死亡,是被杀的。
其中最让姝言栖沉默的,是第六具尸骨。那具尸骨的盆骨极窄,四肢骨细得异常,与其他女子的尸骨不同。
同时她的骨质密度也明显低于其他几具。股骨和胫骨上还留着多处陈旧的愈合痕迹,这说明她在生前曾经一次又一次地受伤。
而最让姝言栖心惊的,是这具尸骨的双手,她的指骨全部变形了,指甲位置的指节呈放射状外翻,关节上有明显的结节,手骨末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骨刺。
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拿手去抠墙,抠到骨头都变了形。
这让她想起了裴淑玉。
……
夜风吹进县衙的停尸房,油灯的火苗晃了几下。姝言栖站在尸床边,低头看着那具被洗去淤泥的骸骨。白骨在灯下泛着灰白的光,干干净净的,像沉睡了很久的人终于被唤醒。
她忽然觉得这世间最锋利的东西,是真相。它不会砍你,不会刺你,只会让你看见那些被埋起来的东西,但是真相却也是无力残酷地,它没法被改变。
……
孟婆子倒是来得比预想的快一些。她一路小跑进来,外头只添了件外衫,里面穿着白日里的那身补丁衣裳。
一进门就看见姝言栖站在停尸床边,旁边木案上摆着三串念珠,床上的白布只掀开一半,露出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骨架。她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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