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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那名叫李勒的男子一个激灵,眼睛缓缓睁开,他眼神空洞地看着屋顶,牢里点的灯火不足,只能瞧见黑漆漆的屋顶,上面不知道沾了什么东西,黏稠得像是要往下滴。
&esp;&esp;耳边是一声拖长了的叹气,脚步声越来越近,李勒下意识将头转过去,隔着监牢的柱子,看见一双白色云纹的靴子,接着是盛开在一片雪白布料上,一朵乳白的木兰花,最后才是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esp;&esp;他听见与那双黑漆漆眼睛完全不同的,轻柔的声音,“你很能忍…孩子会随父亲吗?”
&esp;&esp;牢狱空荡,李勒失神的双眸猝然睁大。
&esp;&esp;江南竹道:“带上来吧。”
&esp;&esp;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哭喊着被带了上来,江南竹依旧蹲着,与李勒对视,笑着问他,“你更喜欢姑娘?还是更喜欢儿子?”
&esp;&esp;李勒立马反抗起来,他大叫着,却被按在地上。
&esp;&esp;江南竹知道他不会选择,于是替他做了选择,“都说父亲心疼女儿,那就…小姑娘先进去吧。明井——”
&esp;&esp;他细心嘱咐道:“小姑娘个子矮,得把脚垫高些…”
&esp;&esp;两个卫兵按住小姑娘,她哭喊起来,她已经被一路上见到血腥景象吓破了胆,眼下看到那小木笼,更是惊恐地瞪大了双眼,她一连串不知叫了多少声“爹”和“救命”。
&esp;&esp;李勒闭着眼,咬紧了唇,浑身颤抖,他痛骂着江南竹,用尽最恶毒肮脏的语言。
&esp;&esp;直到自己女儿细细的脖颈被小木牢束住,像一只垂死小猫的最后一丝挣扎,只听她惨叫一声,随后便没了声。
&esp;&esp;江南竹对这一残忍的场景熟视无睹,淡淡道:“抽出一块砖头。”
&esp;&esp;只听“吧嗒”一声,李勒再也无法忍受了,他道:“我说!我说!”
&esp;&esp;江南竹竖起手,又露出笑来,“好了好了,把小姑娘放下来吧。”
&esp;&esp;两个小孩被带下去。
&esp;&esp;李勒被扶到椅子上,周庭光也坐至侧方,沾了墨,预备记录。
&esp;&esp;李勒头靠在椅背上,头发蓬乱,“六月二十五日。”
&esp;&esp;吐为快午间喧嚷
&esp;&esp;“皋凌来找我,说他有要事要托与我。皋凌是我的上司,我不过是个小小的驿使…他是驿官。他要硬要我去做,我也难以拒绝,更何况,他还给了我这么多钱。”
&esp;&esp;“皋凌为何找你?他不可以自己做吗?”
&esp;&esp;“那天他有事,要去赴工部左侍郎闻良涛闻大人的宴。”
&esp;&esp;“他托你的是什么事?”
&esp;&esp;“送一封信。”
&esp;&esp;江南竹问:“你知道是哪里来的信吗?”
&esp;&esp;“不知道,内城里大人们的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也不会去看。京城里走的信,不出京城,查得没这么严,也常有官员图快塞银子找我们。”
&esp;&esp;江南竹理了理下摆,“还有他人经手吗?”
&esp;&esp;“没有了。只有我一个人。”
&esp;&esp;江南竹睨向他,“你知道皋凌死了吗?”
&esp;&esp;李勒两天没睡,眼中血丝很多,他眨了眨酸痛的眼,“知道,他办完这件事后就失踪了,后来在巷子里找到的人,说是喝酒喝死了。所以我害怕了…你们来找我的时候,我不敢说…我怕我全家都留不住…”
&esp;&esp;灯火昏暗,江南竹上半截脸都隐在暗暗的影子中,李勒还是感受到了他的眼神,他感到自己被那目光穿透了,“你以为你自己真的是个好父亲吗?”
&esp;&esp;声音荡在明明空荡却挤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牢狱中。
&esp;&esp;“你赌博欠下钱的时候有没有想着家里?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时候有没有想着家里?”
&esp;&esp;李勒不知道他是谁,只是看他穿着,知道他非富即贵,况且,能擅自将他骗来审问,甚至用刑的,不是官员就是权贵。
&esp;&esp;他脑中转过许多人的名字,皇子、王爷……可都对不上。
&esp;&esp;这个男子总是如此的疏离,无论李勒坐得离他远,还是离他近,他都从这个男子身上感到了一种骇人的疏离。
&esp;&esp;江南竹将双手撑在桌子上,上半身微微向前探,李勒终于清楚看到他的眼神,静若深潭。他觉得自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经不住小幅度地打了个挺。
&esp;&esp;他记得这个眼神。
&esp;&esp;他记得的。
&esp;&esp;在哪里见过来着…
&esp;&esp;他努力在脑海中搜刮着…
&esp;&esp;找到了!
&esp;&esp;他想起来了。
&esp;&esp;他曾经去围观看过斩首,周围人指着台上一个满脸横肉的刽子手说,这是已经砍了数百个脑袋的刽子手啦,他砍头干脆利落,他刀下的人死得也痛快,好多人都塞钱,让他给自己儿子砍头呢。
&esp;&esp;李勒抬头看向台上的刽子手,他此时正高高地立于台上,从上至下,看着跪在他下方的犯人。
&esp;&esp;他记得的,当时,那个刽子手就是这样的一个眼神。
&esp;&esp;冷漠,凄清。
&esp;&esp;这个刽子手的刀下死过太多人,忠臣、良民、佞臣、刁民,这些或肮脏,或赤诚的灵魂,都曾消弭在他的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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