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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归(第1页)

李含章与沉怀瑜启程归京的遭山匪掳掠的噩耗。彼时沉怀瑾正对着自越州寄来的书信凝神思忖。先前他寄往舅父处的信函,总算盼来了回信。只因前番天降大雪,越州通往京城的道路为风雪阻断,是以回信才耽搁许久。舅父信中言道,药渣之内确藏蹊跷,症结便出在玄珠草这一味药材之上。此草分雌雄二株,茎叶形貌极为相仿,寻常医者极易分辨不清,再者雄株罕见,恐怕世间没几个人识得雄株。这雌雄二株唯独根部存有差异,雌株根须细密繁密,盘根交错;雄株根须稀疏,底端结有一枚圆实块珠,而入药之时一般将雄株的底端去除,倘若不留心那根须的差异,是分辨不出的。若配药之时雌雄不慎相混,药性便全然相悖。沉老太爷身染热毒之症,一旦误用雄株入药,体内热毒便久久不得消解。长此以往,必将令气血日渐耗损亏竭,虚疾缠身。舅父于信中劝诫沉怀瑾,即刻拘拿煎药配药的下人审问,雄珠本就稀罕,这般阴毒算计,若无旁人在幕后指使,府中仆役断然无从获取玄珠草的雄珠。阅罢书信,沉怀瑾只觉心口突突狂跳,满心后怕。若非李含章察觉异样,他这一生都未必能够发觉,祖父竟已然身陷这般险境。可眼下,他又不知该如何处置那两名下人,若是贸然动手,反倒打草惊蛇,恐会引得歹人对祖父再加加害,幕后主使是谁,更是毫无头绪。沉老太爷自告老致仕之后,便不再过问朝堂纷争;沉怀瑾身在官场,行事素来谨小慎微,唯恐落人把柄;至于沉怀瑜,回京尚且不足半载,更不可能结下如此深仇。万般思虑压上心头,只觉心力交瘁。这一刻,他心中竟格外思念李含章。她心思聪慧通透,若是有她在侧,想必能为自己拿个主意。正当沉怀瑾埋首苦苦思索对策之际,一阵凄惶的哭喊骤然传入耳中。“大哥!何居传了消息回来,说大姐姐归京途中,遭人掳走了!”来人正是李含钰。她泪流满面,神色满是惊惶,急急从西院奔来报信,仓促之间连外袍都未曾披好,鞋袜亦是不及穿戴。沉怀瑾闻言猛地站起身,声音隐隐发颤:“怎会出这等事!”李含章同沉怀瑜在一处,又怎会遭人掳走,沉怀瑜为何没看好她!话音未落,他便要传令备马,即刻便要奔赴云朔郡,搜寻李含章的下落。不疑连忙跨步上前将他拦阻,恳切劝道:“大爷!如今再策马赶去已然迟了,不如暂且安坐,等候后续消息。”沉怀瑾哪里听得进去,正欲挣脱阻拦,恰又有西院仆役匆匆赶来传报,言道李含章已然寻回,人身安然无虞,此刻正与沉怀瑜在归京路上,约莫明日便可抵京。听闻这番讯息,沉怀瑾与李含钰悬于心头的巨石方才稍稍落地。二人心潮跌宕,过了许久,心绪才缓缓平复。沉怀瑾强压下胸中翻涌的忧思,转头望去,才瞧见李含钰此刻竟未着鞋袜,圆润的脚趾直接踩在覆着薄雪的青石板之上,早已冻得通红。“你先进屋。”沉怀瑾收回落在她赤足上的目光,缓缓开口。怎料李含钰只顾垂首落泪,分毫未动。沉怀瑾眉头微微蹙起,索性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入正屋,引她坐到窗下矮榻之上。见她依旧泪眼婆娑,纵然自己心中尚且牵挂李含章的安危,也只得温言劝慰:“你姐姐定然平安无事,约莫明日午后便可抵达京城……莫要再哭了。”可这番话落下,李含钰的呜咽反倒愈发深重。自清晨听闻姐姐遭掳的噩耗,她便只觉天都倾塌,不敢设想,倘若李含章真有什么叁长两短,自己往后又该如何度日。听着她压抑的啜泣,沉怀瑾的思绪不由飘回昔日困于山庄的那一夜。彼时他捂住她的口,她发出的,便是这般的哽咽。自那夜一别,二人便再未曾相见。每每念起往事,沉怀瑾便满心自鄙,那日他被惶惧与愧念冲昏头脑,竟独自策马奔回府中,将她孤身弃在山庄,何等怯懦不堪。这几日他已然想得透彻,那一夜的酒,并未让他神智昏聩到辨不出眼前之人是谁,恰恰是心中分明认得,依旧铸成大错,这份清醒,才叫他愧悔交加,日夜难安。前几日恰逢十五,本该一同前去给祖父请安。他本想借着这个由头见她,将心中话说开,他并非对她毫无情意,亦要当面致歉,悔不该将她独自撇在山庄。那日他一早便候在西院门外,等来的却只有她婢女传来的回话,说她身子抱恙,叫他自行前去请安。虽不知她托病不见的说辞是真是假,可他心里已然清楚,李含钰是刻意避着自己。往日他下值回府,几乎日日都能在府中偶遇她闲步散心,这几日却连一次照面都未曾碰到。正思忖间,身侧忽然传来婢子的问安声,原来是西院的婢女取来了鞋袜,送来给李含钰。那婢女正要上前替她穿戴,沉怀瑾沉吟片刻,主动伸手接过鞋袜,俯身握住她冰凉的赤足,想要亲自为她穿上。李含钰惊得当即想要抽回腿脚,却被他牢牢攥住,只得任由他动作轻柔地为她穿好鞋袜。沉怀瑾垂眸望着她冻得泛红的双足,用掌心的温热轻轻揉按回暖,沉声开口:“那日将你孤身抛下,是我的过错。”他稍作停顿,又缓缓续道:“你也不必再这般躲着我。我会向你姐姐与二弟把一切说清,断不会让你陷于难堪的境地。”话音刚落,李含钰情绪骤然激动,带着哭腔厉声喊道:“不许!”倘若这事被姐姐知晓,她实在无颜面对素来待自己亲厚的姐姐。一念及此,悲恸涌上心头,她当即失声嚎啕大哭。她恨自己那日半推半就,和自己的姐夫做出这等悖逆伦常的丑事;更恨自己不知何时对沉怀瑾藏着几分情意,倘若那夜换作旁人,就算饮再多酒,再不清醒,她也决然不会顺从。沉怀瑾未曾料到她反应这般激烈,只得放缓声线,沉声解释:“我对你本就有情,那日趁你神志不清做出这等错事,皆是我的过错。所有后果由我一力承担,你并无半点不是,这些纠葛,交由我来处置便好。”他心里清楚,这番话一旦出口,便再也不能借那酒当作托词。可他不愿自欺,不愿欺瞒李含钰,更不愿欺瞒李含章与沉怀瑜。他知这般行径,势必要伤及自己与李含章的夫妻情分,心中愧疚翻涌难言。李含章那么好,待自己也千般好,他做下这等事,她定是不会再原谅他了。他不敢奢求她的谅解,亦不敢奢望她依旧伴在自己身侧,只愿竭尽所能去弥补,但凡能让她心绪稍安,他甘愿倾尽一切。他定会护她一生安稳周全,倘若尚有一丝余地,他仍盼着能日日见到她,不愿她离自己而去。他也深知,自己心念弟媳,本就是悖逆人伦的混账行径,寒窗苦读多年圣贤书,终究是辜负了本心。他愧对在外浴血沙场、为沉家挣得满门荣光的弟弟,愧对父母嘱托他照拂幼弟的期许。他清楚沉怀瑜的性子,决然无法容忍妻子与兄长做出这等丑事,若日后沉怀瑜决意另娶,按婚书上,也只能向李含章提出和离,他只盼对方能念及沉、李两家的利害牵绊,暂且隐忍叁年两载,待时机成熟再向李家提出和离,另择良缘,切莫让李含章陷于被人议论成婚不到半载便遭休弃的难堪境地。李含钰闻言蓦然一怔,万万不曾料到他会这般坦然承认对自己心存情意,泪珠瞬时夺眶而出,起身便径直朝门外奔去。沉怀瑾见此情形,并未上前阻拦,任由她径自走出房门。连日纷扰接踵而至,他早已心力交瘁,只觉祸事一桩接着一桩,毫无停歇。自清晨收到舅父的书信,知晓祖父暗中遭人暗算;方才又惊闻李含章归途被掳的噩耗,如今虽得知人已平安,可一想到她途中历经的凶险、满心的惊惧惶恐,他便不由得眼角泛红。纵然心绪翻涌难平,他也只得强撑精神,先行着手处置祖父被人构陷的要事,其余诸多难以直面的纠葛,便暂且搁置,待李含章与沉怀瑜归府之后,再行商议定夺。鹤寿堂内,沉老太爷正卧于榻上,等候彩衣前来伺候服药。忽闻门外仆役通传,沉怀瑾前来拜见。沉老太爷闻言,当即强撑着坐起身,心中暗自疑惑,昨日方才来请安,不知孙儿此刻前来,究竟所为何事。沉怀瑾踏入屋内,便瞧见彩衣手捧药汤立在一旁,他强压下心头想要砸碎药碗的冲动,敛去面上戾气,温声向祖父问安,随即开口言道,由自己亲自伺候祖父服药,让彩衣先行退下在外等候。彩衣闻言眉头微蹙,可对上沉怀瑾凌厉的神色,亦不敢有半句异议。她暗自思忖,即便由他喂药,也瞧不出其中破绽,便将药碗递予沉怀瑾,转身退出了房门。不疑亦在门外候着,是以彩衣也不敢靠近,待那屋门被阖上,沉怀瑾放置那药碗,当即像沉老太爷下跪,颤声道:“祖父,是孙儿无能,竟教祖父遭人暗害这般久!”沉老太爷见他这般悲痛的神色,又听他这番话,忙问他到底出了何事。沉怀瑾压住心中惶恐与悲痛,道出李含章怀疑彩衣与王嬷嬷二人、他将药渣寄给舅父查验今日方得知那药渣里面藏着的祸端一系列事情告知祖父。孰料沉老太爷听闻,神色只是略微一变,并没有沉怀瑾想象中的那般惊恐,只听沉老太爷缓缓开口道:“我知晓了。”沉怀瑾见状,继而禀明心中筹谋,道此刻若是贸然发难,极易打草惊蛇,致使幕后歹人隐匿行迹,反倒难以将其揪出。他打算暂且不动声色,暗中遣人严密盯梢彩衣与王嬷嬷二人的往来动向,循迹深挖,找出幕后主使。想来这两名刁仆并无辨识玄珠草雌雄株的本事,不过是受人指使、奉命行事。他会即刻安排人替换汤药,另派心腹可靠之人前来侍奉祖父起居,只求祖父暂且隐忍一二,静待时机。沉老太爷闻言微微颔首,望着孙儿满面沉郁痛楚的模样,几番欲言又止,终究将话咽回了腹中。想起方才他提及是李含章最先察觉两名仆役的异样,又念及沉怀瑜与李含章远赴云朔郡已有许久,也该启程归府,便缓缓开口:“含章心思缜密,是个好孩子。她与怀瑜前去拜见恩师,时日已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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