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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去了之后呢?去了,就一定会遇见谁吗?
她坐在驶过海边公路的公交车上,车上只有她一个乘客,再没有其他人在大年初五自海的那边来。这一路自海滨转入腹地,公交报站,西滨村,冯家村,地王大仙桥……没人等车,车子也就不停,实际上,她压根没看见一个正经的站台,冯家村站就是在泥土路边的电线杆子上绑了个牌,上边用马克笔写了“107”。但她一点也不害怕自己会遭遇什么不测,因为沿途路过的每幢土屋都挂了灯笼、贴了崭新的福字与春联,大仙桥边上有几个小孩在撵狗,把狗惹急了,又反被狗追着一路尖叫着跑走。乡间的一切人声都很响,沿途好几户电视都在重播春晚,多声道叠在一块,同时奏响《难忘今宵》,人们用乡话大声问候彼此:吃了未?来喫茶呀。这些影像与声音的碎片随着风与乡间的尘土一同滚落入车窗。
原来乡下春节时候是这样子。
阿妈从来都厌恶乡下,尤其是阿爸的老家,周予只去过一次,还是在爷爷去世的时候。阿爸这人好像也不看重宗亲,面上对乡下亲戚们仗义疏财,平日却从不去走动,阿妈笑话他虚伪,他就说阿妈势利眼,两个人剑拔弩张,实则是在打情骂俏,但这样的温情时刻往往只有一瞬,很快,他俩就各拿起各的车钥匙,去赶赴自己的花花乐园了。
此刻,坐在这辆老旧的乡间公交车上,空间内飘荡着一阵鱼腥味,她的心一点一点地充盈起来,不知是为一场未知时间地点的庙会,还是为某个未知声音样貌的谁。
近来,她的心里藏着一个“问题”,但她从来不去想。
公交车报站,县府广场到了。
县城的样子变了,主街上拉起一条又一条钢丝绳,沿街挂满了红灯笼,这么一变,周予彻底辨不清方向了,压根想不起上次方泳柔带着自己都是怎么走的,她跟着人潮走了一会儿,站在一家士多店门口,盯着人家的台阶看了半天,总觉得像是上次泳柔在相片背面写祝语时她们坐着的那一处,但又认不大出了,上次,这家店没有开门。
店家看她奇怪,这才问她:“小妹,买什么?”
“嗯……”她想问路,但人家都问她买什么了,总不好意思不买,“这个吧。”她拿了一瓶蜜桃多结账。“请问,今天是不是有庙会?”
“庙会?你说营老爷啊?有啊,你看前面那么热闹,搭戏台子了,等下要唱戏。”
“唱戏?那游神呢?”
“有,还没到呢,快了,从圣伯公庙一路游,估计再有个半小时一小时就过来了。”
这下她放心了,道了谢要走,想了想,又回头另买了一瓶鲜橙多,将两瓶饮料抱在怀里,站在街边等。
街边的人越聚越多了。
终于,远方隐约的锣鼓声清晰起来,街道两侧已挤满了人,她被挤到人群后头,只能尽量伸长脖子,透过脑袋与脑袋间的缝隙去看,有个穿短褂的年轻人挥舞手臂飞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着:各位乡亲让一让让一让,老爷来了,给老爷让一让路——
游行的队伍来了。
打头的是鼓队,所有人都穿着红色褂子,整齐划一地锤着腰鼓,几只明黄色的醒狮在浩大绵长的队伍间摆头穿梭,行进不是持续的,他们走一段路便停下来表演一段,鼓队之后是舞龙队,龙头点燃一串挂炮,几个穿戏服的人在盘旋的龙与噼啪作响的炮仗间左右跳动,随后竟从口中喷出一束火焰,吓得周予连连退后。
太吵了,声音与声音叠在一起,全都变得难以辨别,于是世界变成声道损毁的彩胶电影,一切颜色都生猛浓郁,红色黄色水泥色,互不避让地搅和在一起。队伍行进,走来一队穿戏服、画脸谱的人,螺号吹响,这些人执起手中的舞棍,用力甩动双臂,跳起节奏强劲的交叉舞步。周予特意在网上看过,这是此地乡下独有的民间舞蹈,“英歌舞”。
年轻女孩们跟在英歌舞队之后跳同样的舞步,她们是县里招募来壮大声势的业余女子舞队,小奇也在其中,她模样最好,因此站在排头,一对眼下描了红色油彩,高高的马尾辫随着动作左右飞舞,她笑着,皓齿如贝,忽然向人群中招起手来。
周予顺着小奇的目光,看见了挤在街对面的方泳柔。
方泳柔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外套,衣领子上还有两个白色的绒毛小球,这样的衣服,周予是绝不肯穿的,可爱得像是童装店春节时候挂在橱窗里的款式。
她没来由地笑起来,抱紧怀中的两瓶饮料,左右张望,可通往街对面的路被游行的队伍完全堵死了——紧跟在英歌舞少女们之后的,就是坐在八抬大轿上的“神明”,那是个穿着华服的彩色泥像。神明一出现,街边的人们纷纷双手合十,口中祈拜着“老爷保佑”,商铺老板们捧着贡品出来,将贡品举过头顶,好像神明真能看见、能吃到、能护佑他们的新一年。
方光耀站在业余男子舞队的边缘,仰头看着前方的神像,从圣伯公庙到县里,沿途边走边跳,少说也有三个小时,他心中有些不耐烦了,若不是为了与小奇一起参加,他才不要舍弃那么多玩乐的时间,天天来跳这劳什子大神。他混进街边的人群中,终于寻了个机会,脱离游行的队伍,打算躲入后头的巷子偷闲,哪知他刚挤过人群,就被熟人给逮住了——
“方光耀!你去哪?你偷懒啊?”
人群中冒出一个他熟悉的女孩。
“我,你不知道这有多累,反正一时半会都在县里,我歇会儿,等下去追就是了。欸,正好,你有烟没?给我来一根。”
“大过节的你躲起来抽烟?不怕被你爸揍啊?”
“这烟火炮仗的,身上有点烟味怎么了?他问我,我就说是给老爷上香沾的。”他摇头晃脑,得意洋洋。
方泳柔看着他俩前后走入最近的一条窄巷。
方光耀身边的女孩叫冯曳,就是上次小奇生日聚会上的“化妆包女孩”,从小她就是县城孩子中的大姐头,个性嚣张叛逆,若不是小奇与她要好,泳柔是绝不会与她扯上干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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