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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的清晨,薄雾尚未散尽,青阳城校场已站满了禁军。沈青一身银甲,手持长槊,立于高台上,目光如炬,扫过底下五百道身影。
按他定下的规矩,卯时操练,此刻时辰刚到,队列却稀稀拉拉——有一半人踩着点跑来,发髻歪斜,甲胄也没系紧;还有十几个没来,说是“偶感风寒”,派了人来请假。
“迟到者,出列。”沈青的声音透过薄雾传下去,带着寒意。
五十多个禁军磨磨蹭蹭地站出来,为首的正是那个八字胡队正,他低着头,脚在地上蹭来蹭去,嘴里嘟囔着“路上耽搁了”。
“军规第一条,卯时操练,迟到者,罚负重跑校场十圈。”沈青的长槊往地上一顿,铁镦砸在青石板上,震得周围人耳朵发麻,“现在就去!”
八字胡队正脸色涨红,梗着脖子道:“校尉,我们……”
“抗命者,杖二十,逐出禁军。”沈青打断他,长槊微微抬起,槊尖直指对方,“你想试试?”
八字胡被那股杀气逼得后退一步,不敢再犟,只能带着迟到的人,扛着三十斤重的沙袋,不情不愿地跑起来。沙袋撞击甲胄的闷响,成了校场晨练的第一声动静。
接下来的操练,更是让沈青心头沉郁。练队列时,左右不分者有之;练拔刀时,刀鞘卡在腰间拔不出者有之;甚至有个年轻禁军,挥舞长枪时没抓稳,枪杆直接砸到了自己的脚,疼得龇牙咧嘴。
“这就是青阳城的禁军?”沈青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失望。他原以为,就算军纪涣散,底子总该在,没想到竟是这般模样——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一群穿着甲胄的流民。
他跳下高台,走到队列中,随手拿起一个禁军的弓,拉开试试,弓弦松垮,连三石的力道都拉不满。“这弓多久没保养了?”
那禁军支支吾吾:“回……回校尉,一直就这样……”
沈青又看向旁边的刀盾,盾牌边缘的漆皮剥落,露出里面朽坏的木茬;刀身锈迹斑斑,刃口都卷了。他拿起刀,随手往旁边的木桩上砍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就凭这些破烂,也想守城?”沈青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周围人都抬起了头,“敌军来了,你们拿什么挡?拿你们的嘴吗?”
队列里一片死寂,没人敢应声。那些原本还带着抵触情绪的禁军,此刻看着沈青手里的破刀,脸上都露出了羞愧之色。
“周队正。”沈青看向负责军械的队正。
一个干瘦的老头连忙跑过来:“在。”
“军械库的账册,拿来我看。”
周队正脸色一白,支吾道:“账册……前些日子受潮,字迹都模糊了……”
“模糊了?”沈青冷笑,“我看是被人贪墨了吧?”他早有耳闻,禁军的军饷和军械,常年被克扣,只是没想到竟到了这个地步——连士兵的保命家伙都敢动手脚。
他不再看周队正,转身对全体禁军道:“从今日起,军械库由缇骑接管,所有兵器、甲胄,一一清点,损坏的修补,缺失的补上。军饷按月发放,谁敢克扣一文钱,军法处置!”
这话一出,底下的禁军们眼睛亮了——他们多久没领到足额的军饷了?有几个老兵甚至红了眼眶,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操练结束后,沈青让王猛带着缇骑去军械库盘点,自己则站在校场边,望着那些散去的禁军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依云提着食盒走来,见他眉头紧锁,递过一碗热粥:“看你愁的,慢慢来吧。他们散漫惯了,哪能一下子就改过来?”
沈青接过粥碗,却没喝:“我不怕他们笨,就怕他们心里没气。你看刚才那些人,眼神里要么是麻木,要么是投机,根本没有军人该有的血气。”
他想起自己的青衫军,想起缇骑——那些弟兄们,就算手里只有木棍,眼里也燃着护家卫土的火。可这些禁军,拿着朝廷的粮饷,却活得像行尸走肉,这背后,是多少年的欺压和寒心?
“会好的。”依云轻声道,“你给他们发足军饷,修好兵器,护着他们不受欺负,日子久了,他们心里的火,总会被重新点燃的。”
沈青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里的郁气散了些。他点点头,喝了口热粥,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你说得对,慢慢来。只要他们还有一口气,我就不信焐不热他们的心。”
正说着,王猛急匆匆地跑过来,手里拿着本破烂的账册:“沈大哥,你看这个!军械库的兵器,至少被贪墨了三成,还有军饷,近半年的都没入账!”
沈青接过账册,上面的字迹潦草,很多地方被刻意涂改过,但还是能看出些端倪——几笔大额支出,都指向了知府府衙的方向。
“果然是他。”沈青捏紧账册,指节泛白。他就奇怪,知府为何对交接禁军如此“痛快”,原来是早就掏空了家底,想让他接手一个烂摊子。
“要不要……”王猛做了个抓人的手势。
“暂时不用。”沈青深吸一口气,将账册收好,“现在
;动他,只会让禁军更乱。先把军械补起来,把军饷发下去,等稳住这些弟兄的心,再算这笔账。”
他望向校场中央的旗杆,那里飘扬着青阳城的军旗,布料陈旧,却依旧在风中猎猎作响。
“总有一天,我要让这杆旗,重新竖起青阳城的骨气。”沈青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阳光驱散了薄雾,照亮了校场的每一个角落。沈青知道,整顿禁军的路,比组建缇骑更难,但他别无选择。这不仅是为了应付东宫和相府的算计,更是为了青阳城——一座城的防务,不能只靠他的青衫军和缇骑,得让所有握着刀的人,都明白自己肩上的担子。
他转身往军械库走去,脚步沉稳。不管前路有多少荆棘,他都要一步一步走下去,哪怕走得慢些,也要让这青阳城的禁军,重新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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